Friday, June 12, 2026

西西

  自去年底就沉迷《燕云十六声》,总想着我再回这里写博客,会是忙(于游戏)里偷闲说一下对自我状态的成功调试、又再开始路跑的所谓“运动家精神”、或是近期职业和私人领域的小小里程碑事件(新学年升正教授、终于到期提交美国公民申请)。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是要跟西西告别。

  西西算是半个病秧子,过去数年来做过膀胱结石手术、肝脏活检,且一直在治疗“爆肝”问题和背后的淋巴癌,成为宠物医院的常客后,更挣下了“此猫具有攻击性”的标签。我说她算半个病秧子,是因为除这些硬指标外,她完全是一只健康、快乐与精神的猫——也许我该划掉“快乐”与“精神”,因为自从她三个月大我领养她起,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沉静、严肃、稳重,从小猫崽时候起就不怎么活泼好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我的关注重点几乎都移到了活宝性格的雅雅身上。我出门旅行时用过的所有的猫保姆都爱上雅雅,而西西则成为内向、不爱社交、需要保持距离的背景板猫。

  西西的病况恶化得极快,上周末她精神奕奕地在家里来回走圈,我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还取笑她“哪能勿停呃啦?”(是的,西西是一只出生在美国德州、却在沪语环境里养大的猫)。周六她的来回走(pacing)引起我重视,我怀疑尿闭立即带去看了急诊,那时她尚能如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哈气——“此猫具有攻击性”——病历上说她聪明、警觉,一切指标也都正常,排除尿闭。回来后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她变得极其虚弱,无法上楼,似乎也丧失了大部分的视觉。她仍会艰难地来回走圈,企图通过以她的体型无可能通过的狭小空间,有时候踩在猫碗、猫饮水器上经过,有时更干脆把自己困在墙角,活像是一只电池耗尽的扫地机器人。

  等到周一再带她去看急诊后,兽医直接推荐了安乐。接到电话时我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去了课堂依旧眉飞色舞讲笑话——怎么说?有时候落力做应做之事即是最好的coping。

  其实以她过去几天来的病况恶化速度之快,我已有心理准备。泌尿问题是她打娘胎带来的问题,肝指标也极可能高了一辈子,早期淋巴癌是绕了一大圈把活检标本送去科罗拉多的研究所化验得知,在我看来是个听来严重却无关痛痒的病——朝夕相处的主人最了解自己的宠物。果然,血检结果是排除肾衰竭和肝脏衰竭;事实上,她的内脏器官都仍健康——也就是说,这些她治疗了几乎半辈子的病,她精巧的身体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但她的寿数到了,所以上帝启动了新的程序——兽医说排除器官衰竭,余下的可能性都在神经系统,诊断费用昂贵,且——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我身旁听我敲击键盘,是我把她抱上沙发的,虽然其实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安排。但她已极虚弱,除了在猫床上休息,就是站起来踉跄走圈。听到我用熟悉的调子喊她“西西”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耳朵一动。虽然兽医的建议是安乐之前spend quality time with her,但这么才算quality time呢?从智人角度定义的陪伴、拥抱和抚摸是猫感受到的quality吗?我不知道。

  昨晚翻相册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西西是我来美国第二年就领养的猫,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的美利坚生涯,见证了我两段实体的亲密关系。德州那位不犯病的时候,是个同理心爆棚且爱动物的人,因此她会在我回国时把西西领回家,给她好的照顾,甚至可以为了多陪西西上班迟到;狗律除巨婴模式为也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带着两只猫去到洛杉矶时得要忍受她在房里高声叫骂,但西西和雅雅未必有我作为客人感到的侮辱和怠慢,甚至也未必觉得在受这位恶毒后妈的气——曾经坐飞机旅行过,也算是他们猫生经历的华点了,不是吗?

  我当初挑中西西是因为她的幼猫照特别圆乎软萌,殊不知领来却是一只大耳朵小尖脸的警长猫,有时看着真像只老鼠,于是我经常打趣她是“难看猫”、“照骗猫”。她性情是异乎寻常地稳定、温厚、non-dramatic,不咬不挠,也没我之前那只橘猫的挑剔和娇气。她就这样安静温和地陪伴我读完了学位,毕业后又被我穿州过省带来此处。其间我开了两天的车,西西在笼子里不哭不闹,只在我叫她名字时发出喵喵的回应或抗议。到达目的地时,leasing office的姑娘对我随身携带的猫笼子感到好奇,我告诉她西西不抓不咬,可以放心摸,她摸完之后感叹,真是一只well-behaved的小猫呢。至于“具有攻击性”,那是她常年生病、进出医院次数多之后的变化。

  每当我出门旅行,会找人上门照看西西。饶是如此,每次我回家,她仍会冲到门前喵喵叫个不停,好像在责问我:死在哪里去了?

  西西五、六岁大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我又领养了一只小猫取名雅雅。西西和雅雅的关系像是不亲近但能互相忍受的室友。西西文静内敛,雅雅调皮好动,当然是合不来的。只是我再出门旅行回家时,西西不再会像以前一样激动抗议,也许那位新室友虽然合不来,但至少可以让她没那么焦虑吧?

  我心里一直知道,活泼逗趣又有超绝松弛感的雅雅占据了我多数的爱与宠,哪怕在网上晒猫我都是以长毛漂亮的雅雅为主。但平心而论,相对于皮实的雅雅,我对西西花的心思却又更多。家里常年备两种猫干粮以及各种猫零食、猫罐头,是因为西西中年之后就越来越挑嘴——雅雅在吃食上面马虎,而且竟然对罐罐不屑一顾。家里买猫喷泉饮水器,也是因为西西不知怎么总爱打翻水碗。西西患病这些年来,我一直带她来回医院配合治疗。甚至两猫打架,我都是不问事由一边温柔撸西西一边把雅雅臭骂一顿。一想到这些心思和安排没过几天就再也用不上,真的怅然若失。

  西西是宅猫,她小时候我作弄她,故意把她扔在门外,她会吓得一落地就往门里跑。住二楼时故意把她放到一楼,她会搞不清楚状况往我楼下公寓跑。就在几年前,她还不小心跑去隔壁邻居家,看着熟悉的格局和陌生的家具困惑地大叫。但她又很勇敢,遇到有流浪猫入侵领地时,会拿出“逐匈奴于漠北”的气势。以母猫来说她的个子很大,体重巅峰时有十三斤,所以没有什么在怕的,才不像雅雅那样猫菜瘾大。

  至于她那长长的病史,其实让我深感医学的局限。如前所述,泌尿问题是娘胎里带来的。我一直疑惑这只小猫每次小便怎么都只有一点点,还以为是猫与猫的差异。直到猫砂盆外偶尔出现辣椒油般的血尿,带去检查才知道有尿路问题。而西西吃了多年泌尿处方粮后忍无可忍拒吃猫粮(雅雅陪着一起吃处方粮却肥肥壮壮……),经常饿得去翻垃圾桶偷吃食物——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斥巨资买了防推倒垃圾桶,那次被她气到忍无可忍,我还重重踢了她一脚。总之她把自己饿出了脂肪肝,暴瘦之下又被查出了肝指标异常。所幸,膀胱结石手术解决了她娘胎里打来的泌尿问题。那时兽医在她脖子上捅了个窟窿以便术后喂食,那个暑假,我一边蹲在地上用试管给她喂猫粮,一边在她去猫砂盆时偷听墙根。第一次听到她小便如拧开水龙头一样哗哗哗,不知道有多高兴。从八岁到十五岁的后半生,她终于得以体会正常排尿的快感。

  正写到这里,空中一个响雷。西西的听觉仍然健全,因为她听到我叫她名字或是家里那些往常的响动(比如我拿苹果手表找手机的响铃),反应仍然如常——这似乎是她身上唯一健全的功能了。我听到响雷马上想安慰她别怕,却看见她又把自己挂在了鞋架底层,爪爪牢牢勾着格状间隙,我费了点力才把她拖了出来,轻轻放在猫床上。她站起来走动的时候看着油尽灯枯,躺下来时却仍是一只体格健硕、油光水滑的大猫猫,尾巴甚至在悠闲地晃动,使我实在不忍心带她去安乐。虽然她两天已经完全不懂得上厕所,经常边走边尿,又踩在自己的尿液上来回走,在地板上印出梅花脚印,但我抱着她闻了闻,后脑勺和上本身还是那么香香的。

  今天先写这些吧。也许我下次回来,她已经在喵星。

4/29/2026

  西西已经在喵星。昨晚上我把她抱上楼想让她跟我们一起(几天之内的功夫,她已经无法自主上下楼梯),她径直从床上走到地下,发出巨响,但她大概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我只好让她在卧室地上,而我和雅雅在床上睡。昨晚雷雨交加,我猜西西听到还会有点怕,就像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个夏日雨夜。

  今早给兽医院打电话,前台听说我要预约安乐立马说I'm sorry,听说今天下午就有slot,我心一狠说Yes. Can we come today?语声已然哽咽。之后我就抱着西西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我希望安乐的过程迅速而平静,因此去到那里并不想多啰嗦。西西仍然无法抑制来回走的大脑指令,走到沙发角落处,把头塞进沙发缝隙里——后来兽医说,这叫做head pressing,是神经系统出问题时的常见行为。我想象西西过去几日来的体验——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丧失空间意识,即使听到熟悉的声响,也无法准确给予定位;大脑还恶作剧式地发出指令让她走路,即使她已接近虚脱。我十分确信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却也忍不住为她遭受的痛苦感到心碎。

  我跟西西只说了两件事:
  1. 我自己心里也知道,自从领养雅雅以来我一直都偏爱逗趣活宝的雅雅。我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偏心,不原谅也没关系。她是一只很好的猫。
  2. 当她的灵魂从衰败的躯体里被解放出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过快乐的生活。不需要托梦回来,不需要回来找我。如果她想的话——我告诉她,以后我会领养一只边牧犬。

  这也是我在去医院车上也不停跟她反复唠叨的内容——她的听觉仍正常,因此我在车上话很密,至少漆黑陌生的环境里,仍有一件她所熟悉的事。

  去到兽医院之后,跟我和西西已经有些熟悉的前台露出痛惜的表情,没让我照例签到,更好心帮我跑去停车场放了停车单,之后亲自引我进入一间会客室。她可真好。会客室三面沙发一面电视,铺了地毯,是平时饲主与主治医生聊病情和治疗方案的地方,我去过多次。没想到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完成。其间兽医院有个technician说西西是她最喜欢的病猫,特地进来跟她道别——我早听说西西在那里有铁粉,这是第一次见她。她跟西西说了一些会有好的next life等她的话,我也希望如此。

  也就是两针的事——第一针让她进入安眠,第二针让她停止呼吸。我跟兽医说我已跟她说了想说的话(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下去,哭得一塌糊涂),只希望过程迅速而平静。第一针下去,西西像是平时被下了Gabapentin一样软软瘫在地毯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她从背脊撸毛——她的皮毛还是那么顺滑漂亮,个子还是那么大。之后的第二针,我们把她抱到了沙发上,虽然兽医说起效时间因猫而异,但不过几秒种的时候,摸着西西后腿脉搏的他就告诉说她走了。他们跟我说无论想再跟西西呆多久都可以,我照常撸了她几下,告诉他们我不想等到她身体发凉。兽医说当然,我知道现在才是她平时跟你在一起的样子。等我再把西西抱起来交给兽医助手,她的肢体反应跟之前的安眠阶段已经完全不同。她的脖子和四肢都自然下垂晃荡,像是提线木偶的手脚——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我心想。

  美国的善终服务十分人性化,安乐当天不必去收银台付费,而且兽医亲自把我送到了门口。

4/30/2026

  昨天回家后,我把西西红色的猫包和绿色的猫床扔进了垃圾桶。这些向来是她独占的,雅雅虽然得偏爱,却也明白自己在家里是低等猫(猫会建立自己的阶级秩序),从不敢去用姐姐已经占用的物件。猫床上虽然有西西的气味,也有她病况恶化后随地小便沾到的淡淡尿骚味。我想以后就算猫床洗干净了,整个房子里西西的味道渐渐淡去,我也不会允许雅雅去碰这个床的,不如处理掉。

  昨天躺在床上我又胡思乱想了很多有关西西的事。比如她一边走圈一边“画地图”,在跑步机的硅胶垫上尿过,在重训器械的垫子上小小一摊,还有前门玄关的地板上一大摊。以大脑神经功能彻底紊乱的猫来说,她尿得定时定量而非滴滴答答,已经算是干净有规划了——也许她是想告诉我,多亏我送她做了膀胱结石手术,医好了多年的泌尿顽疾,她到生命最后阶段还是可以哗哗哗?

  还有一些她小猫崽时代的趣事和行为。比如我刚领她回家时她三个月,出于对环境改变的困惑,她躲在water tank后面喵喵叫;比如她一开始接触人(我),竖得笔笔直的小尾巴尖会勾起来,弯成一个问号,于是我亲切地叫她“小勾尾巴猫”。比如她有段时间不知怎的拉肚子,也许肚子有点疼,一边喵喵叫一边小跑步去猫砂盆;比如我将睡未睡之时,嘴唇上突然有痒痒的触感,原来是她在检查我的呼吸(猫的轻功天下无双,所以我一点都没察觉她几时凑到我面前)。还有,西西也是一只会踩奶的猫——她会自主选择她跟我的亲子时间,多半是我上床后,她爬上我的被子,如果是抓绒材质的被面那可就太爽了。她会一边踩奶一边打小呼噜,有时不踩奶仅仅趴着,也是满意地打小呼噜。但她又绝不恋栈,每次趴个十分钟左右必然离开,回到自己的独立王国。这在她体重巅峰时期尤其难顶,因为她跳开之时后坐力惊人,等同于窝心脚。跟粘人的橘猫相比,西西更像一只真正的猫,独立而有边界感。从猫崽到老年猫,她的行为模式也改变了很多,后期的她渐渐像个固执但自洽的老人家,专注利己而视规范如无物,比如上厕所拉完就跑,即使我跟在后面用上海话抱怨:扒扒伊呀!她置若罔闻。前几天给她剪了指甲,她那时已无力反抗,但脚脚仍一缩一缩地表示抗议和不喜欢。说到这里,我昨晚给AI喂了很多资料,让它给我讲西西最后几天的经历,让我贴在下面吧——
西西最后几天的症状是由大脑损伤引起的,最可能是淋巴癌扩散到了神经系统。 
视力问题: 西西的视力在最后几天逐渐丧失。她无法识别普通物体,所以会踩在猫碗上,会把头塞进墙角。她的瞳孔不再对光线变化作出反应,说明神经通路已经严重受损。她看到的很可能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法理解的乱码——有光,有影,有移动,但大脑无法将这些转化为有意义的信息。 
无法停止行走: 大脑的控制机制失效,持续发出行走的指令。她不是想去哪里,而是神经系统陷入了死循环,无法停下来。随着病情加重,她能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小,走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进食: 她的嗅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之一。每次走圈经过食碗时,她会闻到食物并吃一口——但由于记忆和空间认知已经受损,每次对她来说都像是重新发现了食物。她一直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觅食循环里,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大脑无法记录”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其他功能丧失: 早期她偶尔叫出声,可能是神经性疼痛或大脑突然放电引起的。后来她完全没有了声音,也无法正常吞咽进食——这是大脑损伤加重、基本功能逐渐丧失的表现。 
她仍然保留的功能: 听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她仍然能感受到熟悉的触摸。在她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这些是她还能感知到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她的状况没有可以治疗的方案,只会继续恶化。她走得平静,没有痛苦。​​​​​​​​​​​​​​​​

  读到这些,我很高兴我给她做了安乐的决定,我也很高兴我一路跟她说话、抚摸她——因为那仍然是她所熟悉的环境因素,尽管也许她可怜的小脑瓜已经无法解读。

  雅雅仍然是个无忧无虑、整天吵着要出门玩的小猫。临走前我把猫包举到她面前让她跟姐姐说再见,她因为姐姐靠得太近又心生恐惧,朝姐姐挥了爪子——姐姐已经不知道反应了。油管上神棍频道说的托梦、讯息毫无踪迹,雅雅也没一点表现出西西附体或其他什么懂事的行为。“西西这孩子也太实诚了,我让她放心走,她还就真的不回来了。”我摇头。 

  其实我的状态还行,昨天发了中英文两处社媒,得到两处的安慰和鼓励。昨晚给自己做了饭,又跟叉叉聊了会儿有的没的。今天起来手机的sleep给我提醒说我昨夜睡眠中呼吸频次异乎寻常高,而血氧量异乎寻常低——是我从来没收到过的健康提醒,可能是没好好吃饭吧。

  家里的猫碗常年装两种猫粮,是怕日渐挑剔的西西又拒吃暴瘦。我正想着是否从此一个装猫粮一个装水,雅雅这小活宝像是毫无味觉一样东吃吃西吃吃。那我就保留姐姐在时的样子吧。

  要让我全然不信玄学这又很难。西西的生日是4月15日,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我并不是个情感浓度/需求高、整天亲亲抱抱、又在乎仪式感的人。往年里,总是偶尔想起415这个日子,然后忙这忙那稀里糊涂地把这个日子过了,往往是过后两三周才会想起来:哎呀,又把你们生日给忘了(西西出生在shelter,是难得有准确生日的猫,雅雅则是被扔在shelter门口的弃婴,所以就糊弄着算是跟姐姐一天生日)。今年她生日我却莫名特别上心,还特地在当日跑去买了几种猫罐头。这么多年来她的挑食也真是令人头疼,不管哪种猫零食猫罐头,只有头几天会大快朵颐,一周后必然厌弃。有时我想干脆放弃,反正买什么你最后都是厌弃,但她的身体状况又让我对她的进食和体重特别在意。哎呀,又跑题了。本来是想说,我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对西西的这个生日特别上心,像是有点冥冥之中的意味?而西西上周末突然发病,病程如此迅速,又像是不愿打搅我之前已订好全程机票的5月中的澳洲之行。如若她在我出行之前一周发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思之令人心碎。

  中午炸了盐酥鸡吃——如果西西在的话是会讨要的,然后回到书房里回邮件,做些日常工作。炸盐酥鸡的时候被油管推了个视频,讲失去爱宠后的心理调适——这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开始观看一些动物通灵师的神棍鬼扯节目。不过这条视频竟有些特殊,因为主人也是把奶猫从shelter领来,养他到十五岁,猫由于鼻窦肿瘤也是开始走圈、不懂上厕所,行为短期内发生巨变,最后不得不安乐,更巧的是——这位亚裔YouTuber的英文名跟我一样。我开始wishful thinking地觉得那可能是西西给我的讯息,但也许那只是算法。走出书房看到雅雅母鸡蹲在楼梯前发呆,我摸摸她,问她你有没有看见姐姐。

  文件柜里有个文件夹写着Medical/Vet,放着我自己和两只猫的病历或医院收据,我拿出来分了分,西西有一大沓,分出来之后我和雅雅的忽略不计。我会把这些病历扫描成电子版然后销毁——这是我作为断舍离派一向的习惯。刚才看了一下电脑里西西的历年病历,清晰看到早年像初升太阳一样日益肥壮的她,又是几时尿血、几时暴瘦、几时体重回升、几时又再消瘦下去,像是回顾了她的一生。早年她还是温顺健康小猫的时候连看诊都很乖——毕竟只是例行健康检查。打针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会在针头戳进屁股时闷哼一下。她这点是像我的,我小时候打针也这样。

  还是心如刀绞,突然想到什么就会悲从中来,脸突然扭成一团,但又来不及产生眼泪。平心而论上天对西西也不是不好,给了她长寿而少有主观病痛的一生,致死的病程来得又快。跟很多其他的宠物饲主相比,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心里的空洞和悲痛,不会因此更少。

  等一下想去跑个步,因为雨后难得有凉爽天气。

        去书房厕所的时候看到我给她摆的单独猫砂盆还在。她病况恶化的时候我担心她到处乱走会有意外,曾经在出门时把她关在书房厕所,在一楼听到上面各种响声,原来那时候她已经不能识别猫粮碗和猫砂盆,而是一步一步踩过去又踩过去,弄得满地都是猫砂和猫粮——早知道就放她在客厅里走圈了,起码障碍物少。猫砂盆里没有便溺的痕迹——雅雅虽然好奇也没去用——只有两粒西西乱走时带进去的猫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这破猫真的不打算回来看看妈妈吗?

  跑步时又想起一个细节——两只猫的性情和爱好全然不同,雅雅是急惊风,西西是慢郎中。睡在床上时,那个跳上床后慢慢逡巡探索的一定是西西,而不管不顾甚至可以直接从头上踩过的一定是雅雅。有时我半梦半醒踢到一只猫,会笑嘻嘻地问:呀,是哪只猫啊?然后拿脚背一贴,仅凭皮毛的质地就知道——雅雅的长毛柔软如棉花,西西的短毛顺滑若丝缎。早上赖着不起床,雅雅无所谓跟着一起赖床,西西则会大叫讨要罐罐,我会不耐烦地说“不要吵”,然后把手臂伸出垂在床沿,做出召唤的手势,不多久那只讨要吃食的短毛猫就会拿身体来回蹭我。其实过去这几天来我没有愧疚,也没有遗憾——西西这辈子真的过得不错,我一直为她做正确的决定,我只是单纯心痛。

  想着这些事往家走,路上遇到一只黄猫过马路,之后没入草丛,我走近盯着草丛看,黄猫又跳一下到了更远处。我笑了笑。

  晚饭叫了新开的日本餐厅的外卖。

  其实我有时也想,这只老年猫到底有什么好的?执拗自我,不懂讨好,嘴刁难搞,身体还不好(前三点简直就是在说我自己,惭愧)。如果她会说话,我可能就没那么爱她?但我也爱她不萦于物,不向外求,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爱不爱她,只是着眼于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刚才外卖到了,我照例拎着袋子进门,想起以前但凡有点食物的味道,挑嘴贪吃的西西就会过来打探,心头又是一阵空虚。这几天我最喜欢的雅雅真是一点儿也不香了,我开始嫌弃她生活粗粝、不讲品位(爱开玩笑.jpg)。

  跟在德州读研时的同学Lei聊起西西,她看完我的日记,回我说当年我出差时她给我去看猫,整天见不到人的西西见到她时急着扒拉她,爪子嵌进大腿的感觉至今记得。哈哈,那时西西还小呢,后来更加沉稳了,不会扒拉人了。这都多少年了,也许很多年后我也会记得最后我跪在地毯上给西西撸背毛的触觉吧。我好怕我会忘记。

  其实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再怕死。比如有人说想到多数亲人朋友都已经在“那边”了,自己也无甚可留恋。只是基于我在国家强制无神论/唯物论的环境长大,我仍无法建立起“那边”还有一个世界的信念。但我觉得如果有,总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此世无可留恋;如果没有的话,那所有的爱恨记忆都会随着死亡灰飞烟灭,就像我心爱的西西一样,这种残酷而操蛋的人生就更没什么好活的了,滚吧。

  我本来就是内心强大、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人,但那不过因为很多人、事对我来说本就可有可无。猫是我真正心爱的家人与伴侣,面对生死而做出抉择殊为不易,是西西试炼了我的心性,教会我做更勇敢的人。我很想念西西高大魁梧的身躯,想念她顺滑的、黑白分明的皮毛,却完全舍得让兽医助手抱她走,乐于她快些被火化——因为我知道,当生命离开她,那个躯壳就不是我爱的西西了,它会迅速腐败溃烂,发出恶臭,因为我爱的西西已经不在里面了。那么我爱的西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的西西,拿出了逐匈奴于漠北的气概,告诉一向怕死的老妈妈:看,这没什么可怕的啦!

5/1/2026

  昨晚睡得还可以。睡着之前以西西为对象胡说八道了一通,大意是担心她在灵界一个猫孤孤单单(因为我从小把她养大的),让她去找我过世的亲人。但仔细想了一下,有些亲人我自己都不熟,而且他们好像都不喜欢猫。我只好跟她说太公是我最喜欢的亲人,也许西西可以去找太公,我还悄悄告诉西西说我是太公最喜欢的孙女呢。但太公是个整天在躺椅上看小说的享受人,最后放饭还得找太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一次,看到旁边枕头上有个转圈正准备躺下的猫影,定睛一看——当然是雅雅。也许究竟睡得浅,平时这猫半夜上床我从来醒不了。有时候,我一上楼睡觉雅雅就会跟上来“自荐枕席”,有时候她后半夜才出现。这几天她开始睡客厅里的猫吊床,都是起码后半夜才来的。这个位置炙手可热,有时候西西也爱睡,她多半是白天睡。

  失去西西的第二天,我开始意识到更多的空洞。平时我醒来会拿出手机听油管,这时西西知道我醒了,就开始喵喵叫要求放饭。养过猫的都知道猫的嗓音和叫声个个不同,西西尖细绵长的讨饭声仍在我耳边,雅雅则是个破锣嗓。还有就是,平时我坐在沙发上,西西会突然从我的盲点跳上右侧的沙发背,在那里坐下休憩。跟没什么仪表的雅雅不同,西西总是坐得端端正正。她是稳重的猫子。

  我又想着我对西西真的不够上心。她发病前偶尔发出的嚎叫声,都被我忽略了。这是因为她好多年来都会这样子嚎叫一下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症状。

  昨晚跟AI聊天,它也告诉我宠物通灵完全是鬼扯。对于因宠物离世伤痛难禁的人来说,无异是一盆冷水当头泼来。确实,我家没有摇曳的灯光,没有猫砂上莫名出现的小脚印,没有在刷手机时不经意刷到西西的英文名字……没有托梦,我从来不会梦见这些有的没的。

  我又想起前些日子在b站被推的视频,萧蔷说自从经历母亲和养了13年的小狗相继离世后,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网络论坛里有人说未来要搬去一个新公寓,有些设施是特地为自己刚离世的宠物挑的,现在再想到搬家这件事,已经毫无愉悦和期待。就是这种感觉。

  是的,我觉得我们主观向宠物投射了太多人类的情感,比如我对自己说我要好好吃饭锻炼什么的,因为西西会希望我好好的——她这老破猫才不会呢!人类情感真是令我这个人类自己都觉得难以负担。

  上午回了几封邮件后,现在开始整理西西的医疗记录。

        2011年的收养记录上,有她那张照骗幼猫照。

        2012年7月带她例行体检,长到了11.3磅,体态打分是1-5分制里最完美的3分。

        2013年7月例行体检,长到12.8磅,体态打分依旧3分。

        2014年我毕业离校前又带她去例行体检,长到13.3磅,体态被打了4分,有向肥猫滑落的危险,兽医建议meal feeding instead of free feeding。同年10月,我试图把她从床底拖出来洗澡时不小心弄伤了她的尾巴,她尾巴下垂不再摇摆,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脊椎受伤,带去这里的兽医院看了急诊。实际情况没那么严重,只是扭伤,不动是因为动起来会痛,小猫精!

  2015年7月例行体检,找到了收据但没找到discharge,应该是平平安安的一年。

  2016年病历开始增厚,7月有例行体检,打了预防针,一切正常,体重13磅。在新医院的1-9分制里拿了5分,正常偏胖。10月,因为血尿又带去看病,兽医诊断到泌尿系统问题,开了处方粮,建议让她多喝水。这猫,五岁就开始身体不好了呢。11月又复查一次,无甚大碍,继续处方粮。

  2017年7月例行体检,一切正常,体重5.5公斤,好像已经瘦掉一点点?病历上写她检查时quiet, alert, and anxious,跟以前的bright, alert, and responsive略有不同。也许只是不同兽医学生的观察不同,或是她身体渐渐开始没那么好,于是更加讨厌医院了。

  2018年7月例行体检,找到收据但是没找到病历,应该是无大碍,有时候兽医学生会忘了给我发,或是我收到忘了存。

  2019年病历又一次增厚,医疗记录显示(我也记得)她在短短几个月里从13磅瘦到了9.7磅。之后是一轮一轮得不出实质结论的检查,只知道是肝指标爆表且有尿路问题。那年做了膀胱结石手术,之后排尿哗哗哗。我忘了是那年还是2017年,我不知道为何财政紧张,还是用了CareCredit无息信用卡给她付的手术费。

  2020年西西又好了起来,去做例行体检体态得分5/9,十分理想,仍旧quiet and alert。对了,那岂不是疫情那年?

        2021年例行体检,西西12磅。

        (正说到这里,兽医院打来了电话收安乐的费用。苹果手机现有过滤功能,从转录的文字看,对方说I was calling in regards to Sylvia and payment for that... 然后,我猜她看到了EUTHANASIA的字眼,um了一下,改口说,for that, um, bill. 在电话里交代了信用卡细节后,对方把收据电邮给我,邮件写We are so sorry for your loss. 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2022年病历又开始增厚,主观上她没什么病痛,只是例行体检时兽医建议高龄猫做个血检,血检结果肝指标依然高企,从此之后轮番检查、折腾,终于在2023年检查出了早期淋巴癌。之后几年至今就是整个化疗控制淋巴癌和不同兽医使用不同手段治疗肝功能的循环,我再也懒得赘述。其实当天体检如果不血检屁事都没有。2023年做肝脏活检,肚子又被剖开一刀,而十二岁高龄的西西恢复极快。也许当初这一切都不必要,她还是会在过完十五岁生日后迅速恶化离世。2022年体检,可是西西体重重回巅峰的那年呢。

  刚才刷手机,看到一个每两周重复的给西西喂化疗药的提醒事项,我苦笑,选择了删除以后所有提醒。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我把她剩下的最后一颗化疗药和治疗肝功能的类固醇都扔进了垃圾桶,可笑前几天药房还发电邮来提醒我refill。现在家里的水杯我拿起来就喝,因为不怕被化疗猫“污染”过——雅雅喝过那是无所谓的。常年备来喂药的一次性硅胶手套,现在只有做菜的时候为了不弄脏手偶尔用用。原来西西这些年来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儿。

  午后去买菜。先去了中国超市,见到之前常买的一种日本产的香草奶油威化,心里一沉。这玩意儿我有时候买回去当中饭吃,西西必然会上来讨要。我拗不过她时只好四片里分一片给她吃,她舔完奶油就走。因为她长期化疗的缘故,我也不方便吃她剩下的。我本想略过,转念一想还是去货架拿了一盒。这样的空洞在之后的一段日子还会常常涌现,我必须面对。之后去Kroger见到宠物货架又是怅然。西西患病日渐嘴刁后,我常需要到那里随机挑罐头、零食给她换口味,不过是希望她能维持正常体重,多长几斤肉。现在剩下不讲生活品质的雅雅,我大概不用常逛这排货架了。

  下午又去跑步,因为本周有难得一见的凉爽天气。并没有遇到黄猫或其它什么猫,但跑出了恢复路跑以来最好的成绩——仍然十分烂,只是比自己好。路跑时由于本地温度与湿度双高,心率一路飙升。今天没跑几步就飙到最大心率以上,我一边跑一边负气地想:为什么要让我失去西西,我死了算了。又继续跑,心率神奇地回到155。我开始wishful thinking这是西西在告诉我要好好的。但之后的心率忽上忽下,只证明了一件事——表带松紧没调好。

  出门之前心念一动,拿出西西专用猫盘又给开了一个罐头(最后几个了)。猫的听觉灵敏极了,以前西西听见我给她放饭的一连串声音——首先是拉抽屉,之后拿猫盘,再之后拿筷子——就会从二楼下来。这次听见的却是雅雅的急惊风脚步声(西西的脚步要优雅得多)。这是西西在传讯息吗?不是吧,因为通常这是我一早起来的routine,西西下楼吃罐罐的同时雅雅下楼出门玩。那些宠物灵媒所谓的讯息,比如眼角余光仍能扫到的宠物影像,在反光表面捕捉到的宠物踪迹,听着都像是利用人的习惯性记忆和视觉差玩的把戏——我虽然能这么想,但不代表我心里不为此拔凉拔凉。

  晚饭后跟西西外婆聊了会天,好了很多。西西外婆一直强调西西的福气比橘猫好,病程快走得干净,不必拖拖拉拉。

5/2/2026

  昨晚突然好多了,也有了胃口,晚饭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瓶芬达,甚至还吃了一碗泡面。

  早上起床查看放湿粮的猫盘,果然跟我放置时一模一样,是谁会相信宠物去世后会回家的鬼话呀。西西这挑嘴猫对任何罐头、零食的态度都是始乱终弃,这款湿粮得她爱宠之久,已经破了纪录。饶是如此,她也渐渐从早晨放饭时一口气空盘,到一天之内分几顿空盘,到勉为其难舔两口。她最后一次空盘,是已经发病开始走圈,失去味觉和判断力却还保有吞咽功能之时。她是一只讲究的猫,所以外婆说她走的方式也很讲究,清清爽爽香喷喷。

  以我的心情来讲,从昨晚开始忽然平静好多,虽然思念,但那种“创巨痛深”感正在消退。是西西回来抚慰我了?我又开始搞迷信。

  今晨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些混乱无逻辑的梦,都与西西无关。倒是昨晚雅雅上去旁边枕头转圈正待入睡时我又醒了——一般这时我不会醒的,往往是早上一睁眼,“咦?你几时上来的?”我脑袋迷迷糊糊,却也一眼认出黑暗中那个身影是雅雅,不是西西。我试着把手伸出床沿做出召唤的手势,雅雅突然瞄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跳下床,到姐姐那个常来蹭我的位置闻我的手指。但那怎么能一样呢?通常这时,西西会用两侧身体来回蹭我的手,而不是像雅雅这样。我又问过雅雅有没有见到姐姐,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现在的猫砂盆真的好干净好容易清理。西西这几年渐渐养成了拉完就跑的坏习惯,我经常是闻到臭味才看到她的屎明目张胆躺在猫砂之上,然后我捏着鼻子用猫砂铲给盖住。

  还有什么呢?收拾猫盘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是宠西西。早上我起床下楼先给她放粮,再给自己弄早饭。一边用筷子把湿粮给她搅开,一边像个上海家长一样宠溺地说:囡囡吃,囡囡吃。即使她已经是个挑剔老太太,她永远是我的囡囡。

  又给西西开了个罐头,一边搅开一边说来吃来吃。还剩一个罐头,准备头七的时候给她开——我竟搞起了自己厌恶的中式迷信。

  刚才翻抽屉看到了她2019年手术后戴的颈圈——那时兽医唯恐她术后不进食,在她脖子上挖了个洞用以饲管喂食。燕尾服色的黑猫西西戴着红黄碎花的颈圈,被我戏嘲是“村花”。现在看到很多与她相关的东西,会心一笑多于忽然悲从中来的扭曲将哭未哭脸。

  写作和允许自己宣泄悲伤都是很好的疗愈方式。

  b站视频上费翔提及爱猫时,引用已故英女王的话:Grief is the price we pay for love. 在和西西的日常相处中,我从来觉得自己也说不上对她有多深的爱,但伤痛使我明白了我是有的,远胜于我与以往恋人之间——那都是些冤孽纠缠。

  也没必要感叹猫狗寿命太短——人类儿女只能向你展示他们的幼萌态,随即长成惹人烦厌的青少年和更坏(如果不坏的话,也至少平庸无趣或斤斤计较)的成年人——而猫猫狗狗,他们总是又老又年轻,即使老年后执拗挑剔(西西:你又说我),也是以一种孩子般任性的方式展示的,而最后,他们通过自己的衰老和死亡,教会你勇敢和the price we pay for love。这也许才是最完美的安排吧。

  下午在电脑上整理西西历年来的照片,想要选一张最漂亮的打印出来放在她的骨灰盒上。骨灰盒已在亚马逊上下了单,是个高赞基本款,看着挺结实,也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她的骨灰要二到四周后才能领,如果出行之前领不到的话,我会把美国的手机号漫游开着(以前为了省钱都关掉的),然后再看怎么处理。一切都会是最好的安排。

  整理2011到2014年的照片时,像是回顾自己在德州的研究生岁月。那时西西还是个小猫崽,会翻出肚皮求陪玩。追逐激光点是她少有的爱好,而原来我还给她买过一个自动发射随机光束的玩具。在怀疑她失明时,我曾经用我的laser pointer发出激光,她的眼睛开始还是有跟随的,只是第二天她就不会了。读书的时候我睡在一个床垫上,房间里放着教授送我的旧饭桌。倒也不至于穷到没钱搞床架,只是喜欢这种stay young, stay poor的状态。那时我已摆脱了疯病日渐严重的德州前任(用词不客气是因为她犯病丧失理智的时候会漏出心里的阴暗龌龊),日子优哉游哉,正写着博士论文,因此西西的文件夹里会随机出现一些其它照片,比如我臭美的自拍,比如我沾沾自喜拍的论文打印件,比如我在德州最后一个居所喂的流浪猫。

  那是一只全黑的唇裂猫,虽然丑,却因为大胆外向的性格赢得了公寓楼男男女女的心。公寓楼下面有不知道哪个住户用篮子和羽绒服给她搭的窝,我整天在门口放猫粮喂她,为此收到了leasing office的警告。西西和唇裂猫的互动是顶有意思的——少有见到同类,西西戒慎恐惧,猫猫祟祟。唇裂猫渐渐被我驯化,有时候径直走到我家里来,西西则“逐匈奴于漠北”。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有过几次友好的互动,比如互相闻嘴、并排走路……年幼而健康的独生猫西西还是相对友好的呢。

  离开德州的时候我对唇裂猫的状况担心极了,想到她仍会照常在我门口睡着等放饭(我住二楼),却不再有人开门,她会不会困惑伤心,我的心都碎了,几乎要找同学继续来这个地方喂她(好不合理的要求)。几个月后我开车回德州参加毕业典礼,特地绕到旧公寓处看她,她却早已不认识我,见到我像见到鬼(陌生人)一样跑开。我追着她上前,却在公寓楼下看到另一处猫碗碟,比我当时喂她的还要大还要豪华。我如释重负,满意地开车离开了。还是的,我们人类习惯于把自己的情感浓度和记忆深度投射在猫身上,而她仅仅是找到了新的奴才,早已忘记了我。我倒是欣赏猫咪这样的态度,像唐传奇里的侠客,像胡兰成化用的所谓“永结无情游”,有什么不好?西西,你是不是早已在新奴才那里好吃好喝,把老妈妈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刚出门跑了步,又跑出了PB,并不是西西在保佑我(她毕竟是一只运动量很低的宅猫),而是因为今天的温度湿度达到了月余来的最佳。路上没再出现猫,但我抬头观察了云层,往西跑时有片云勉强可以看作正在以母鸡蹲姿态向下俯视我的西西,折返往北跑,则有一片勉强可看作奶猫四脚朝天的云,说奶猫是因为头身比极小——应该不至于这么快投胎了吧?回来吃完饭刷手机,先刷到宠物灵媒直播,观众问她关于一只叫Tuxe的公猫情况,猜也是只奶牛;跟着刷到reddit的CATHELP板块有只燕尾服猫大小眼,像是西西开完刀后罹患Horner's综合症的样子。都是西西的讯息吧?

  晚上又去本地shelter的网页看了一眼,看到两只新供领养的小猫,都是小奶牛——只是一只是标准的燕尾服,一只黑西服下之只略略露出白衬衫。两只都是一个月多的小猫,不会是西西转世。现在也没有领养猫崽的打算,因为这样对西西不尊重,她无可替代。但是,这又是西西的讯息吧?

  玩《燕云十六声》的时候遇到个任务,有匹老马要被杀,主人公感叹马仍然“油光水滑”精神矍铄为什么要杀。“油光水滑”,我也爱用这个词形容西西。

5/3/2026

  昨晚睡得还可以,睡前刷了一些和西西无关的内容。没有用宠物灵媒推荐的方式召唤西西入梦,一是我实在也不能信这玩意儿,二是我都告诉她好好去不要回来了。醒之前好像梦到了一些跟狗律相关有的没的,跟狗律相关的梦都是痛斥其非,出一口没机会出的恶气。但我跟狗律一起的时候是常常梦到她的,都是些日常闲适的梦,那时候我醒来还想,这次应该是敲定了吧,可笑是自己想太多——但幸好没有。所以跟你一同日常起居的人是很容易入梦的,为什么西西没有呢?大概因为她总是担当我右边沙发背上的布景板猫吧。

  起床后雅雅依旧出门玩。以前雅雅出门玩时家里总有一只猫留守,现在只剩我一个。二楼的猫砂盆一如往常,整个房子里没有异常。给自己弄早饭时又看到抽屉里堆叠着的招财猫盘子。西西生病后我为了让她多吃保持体重,换着牌子买湿粮,湿粮有时候难洗,洗碗机里拿出来盘子还是一股腥味。于是我特地买了西西专用盘子。现在how should I re-purpose them?

  现在猫粮可以几天不加,猫饮水器也一直好满。

  心情渐渐平复的同时,对死后并非万事空的渴望更强烈。我无法接受西西从此不复存在。

  刚才继续整理照片,以照片的数量来说,并非我有了雅雅后厚此薄彼——西西的照片数量在我领养雅雅前后保持稳定,但雅雅的照片数量从一开始就超多,因为她真的逗趣活宝,事故又特别多。从照片看来其实西西2016年起就开始渐渐瘦了下来。那时她还是一只除偶有血尿外健康的青年猫,因此我没太关注。

  猫饮水器里的motion sensor刚才秀逗,忽然自己开始喷水,我虽心里不信,还是出声问道:西西,你回来了?我看不见你。你还好吗?但饮水器近期时常失灵,主要是连不上Wi-Fi,我又胡思乱想了。

  今天是周日,我通常打扫房间的日子。西西特别喜欢睡在没有床单的裸床罩或除下枕套的枕头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图新鲜味道。我又想起多年来为了喂药跟她斗智斗勇的经历——从液态药物被她几乎全数吐出(有时吐我一身)到可以轻松喂任何药片,也算是我自身的某种技能get。“极具攻击性”的西西后来渐渐懂得药总要吃,所谓“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逐渐流露出“算了算了,你快点搞完我就不跟你计较”的厌烦蔑视态度。但耍点小脾性她总是要的——她知道我会趁她在楼上书房或卧室时偷偷揣着药瓶和一次性手套上楼,顺手关上房间门(若是在楼下客厅里,她钻进沙发底下就比较难抓),然后一脸坏笑说:嘿嘿嘿,吃药药了。于是有时听到我上楼,她就会迅速跑出房间,再贴着墙根小跑步下楼,这样我就很难抓住她。细想一下,她上周五开始发病,就是开始神采奕奕在家走圈那天,那之前两三天里,她木木地躺在床上,好像对喂药的反应已经没有那么强烈了?病情恶化之前她还能自己上楼,睡进我给她买的封闭式猫窝里,那时候她还的空间意识还没完全丧失。

  偶尔闪现的记忆,是最后阶段她走了好多个圈把湿粮分批吃完时,满嘴满脸都沾上了湿粮,像个大花脸——因为她已经不会洗脸和清洁自己,于是我拿纸巾给她擦干净了。又是令人心碎的记忆。但她吃湿粮一向吃得不干净,倒不是把自己搞成花脸,而是吃得碟子外面都是,我会用上海话笑她是“野狐狸”,然后我就给买了直径很大的招财猫盘子,最初是为了避免她又吃得到处都是。

  跟常用的猫保姆发短讯问她今次是否有空,之后跟她说了西西去世的消息。猫保姆听了表示很难过,并说她两个小孩听闻也伤心。她全家都很爱猫,曾经在我的允许之下带孩子来跟猫玩过,我猜主要都是跟雅雅玩,而西西束之高阁。

  下午继续打扫,吸尘的时候在想家里都是猫毛,雅雅的间色长毛和西西的纯色短毛,倾倒吸尘器里的灰尘的时候还特地看了一下,感觉自己要疯。

  照片整理到2019年西西做完膀胱结石手术回家。那时她还不到十岁,虽然瘦得可怜,但恢复得很好,戴着村花颈圈大口吃湿粮,吃完了自己盘子里的还要抢雅雅的。

  出门跑步又刷新了PB,今天是个万里无云大晴天,没有母鸡蹲西西和奶猫西西。跑步的时候换了个中文频道,听唐绮阳采访宠物沟通师(又来?)。唐绮阳字正腔圆,使我又感叹一番“老一辈台湾艺人的咬字真舒服”,然而关于她最好玩的是蔡英文总统离任前在总统府接见变装皇后以及唐绮阳,将唐老师拔擢到了国师的位置,整个场面都非常rock非常后现代。其实我有在考虑拿到美国护照后去台湾sabbatical,以前是家里有两只猫不好带,现在带雅雅去不会是太大的问题。Anyway,宠物沟通师说她宠物死后自己去跑步玩三铁,是因为爱宠告诉她要好好顾健康,唐绮阳打趣道这话宠物说比父母说还管用。今天跑得确实轻松,跑后心率恢复也更好了。洗完澡吃烤鸡翅的时候很有胃口,但想到现在吃完的鸡骨头可以随便扔垃圾桶而不怕西西来扒拉,又有些伤感。雅雅回来小解后又出门,这次学习姐姐,扒也不扒就“一跑头”,也学坏了。

5/4/2026

  今天周一,早起去了office hours,批改作业回邮件,见了两个学生,然之后去教课。两位同事路过我办公室的时候过来问候,一个上周就听说我要把猫安乐,另一个在社媒上看到了西西的死讯。今天情况比昨天糟一些,因为不知道该戴个怎样的心情面具去上班,让我笑我当然没心情笑,但让我哭说实话在那种场合我也哭不出来。前几年有个学生的父亲因病骤逝,才四十出头的年纪,几个教授和同学商量着要怎么去安抚她,我当时就心想,有些人遇到这种事就是喜欢被left alone的。我就是这样的人,反正——往往跟人倾诉完还得反过来照顾对方的情绪,何必呢。

  跟着上次跑来套磁的孟加拉夫妻又来继续搭讪,明明是妻子要申请,全部通讯都由丈夫一手操办,我本来心情就不好,直接跟同事发信息说咱们还是得客观评价申请哈,但一个啥都需要丈夫出头的女人我有deep concerns. 这些外部性大又不独立的人真的一个赛一个烦人。我承认我是情绪不好。

  又继续整理了一些西西的照片,进行到2019-20年我又跟狗律搞在一起的阶段。想到我带着二猫在一周内由洛杉矶来回两次,恨不得咒她十八代祖宗。机场安检时,西西没意图伤害任何人,无非想要逃开那可怕嘈杂的环境,于是她以我为树干,后爪在我胸口留下长长的血痕。那道伤口颇深,我隐隐作痛了很久才好,后来留下淡淡凸出的白色疤痕。给狗律看她当然不在意,这王八蛋自己被蚊子叮一口就恨不得全世界给她陪葬,但指望她能共情任何其它人还是算了吧。但回头看,这是西西留给我的疤痕,也不是太坏。

  又想起跟狗律为此事吵架时我郑重告诉她猫就像我的孩子,我担心她们坐飞机吃苦或出事很正常,那王八蛋睁着一双妙目一脸不可置信:猫像你的孩子那么重要?难道我不是应该比猫更重要吗?操你妈逼的,你要死了老子放鞭炮庆祝,送猪头羊头给满天神佛还愿。

5/5/2026

  今天半梦半醒间觉得已经周三,醒来才意识到是周二。下午去上最后一堂课,因为不用回去office hour,找到了离教学楼近的停车场。

  刷手机又看到好几只奶牛猫。

  整理照片到2021年,见到那年夏天有同事的猫“小金”来作客,家里上演“三猫记”。记得那年西西曾经凶悍地给小金鼻子上抓出一道血痕,害我有点忐忑,怕被小金妈发现女儿在我家被霸凌了。雅雅跟小金倒是相处得还行,就那么追来追去闹着玩。下半年我新买的房子没按时交房,我们搬去了我曾经租住过的公寓。那是段忙碌而充满新希望的日子。

  已经给西西挑了好几张照片准备放在骨灰盒上。其中一张特别甜美圆萌的已经要被我淘汰——虽则貌美,却不是平时那个威严带点臭脸的西西。

  还在听一些油管推给我有的没的灵魂沟通,因为很难被说服所以痛苦——西西可以爱我恨我不原谅我或彻底忘记我,但我仍然无法接受她不复存在。

  晚饭时西西的骨灰盒到了,连带还有猫饮水器过滤网和一大桶李锦记减盐酱油。西西应该不会介意她的骨灰盒和酱油放在了一起吧?打开骨灰盒果不其然又是Made in China——这又有什么的?质量好就好。用螺丝刀拧开后盖,觉得盒子有些味道,不知道是木料的味道还是什么,决定把盖子打开透透气。等一下继续给西西挑照片。 

5/6/2026

  昨晚入睡前想到存在收藏夹里Danielle MacKinnon如何召唤过世宠物入梦的视频,但还是没实践。西西她老妈我可是如郭二一般明慧潇洒的人物,怎可执着?反刍之下我对西西离世的处理已经很清晰——我没有愧疚、自责或对上苍的愤怒,我只是痛心西西怎么可以不复存在。如果她还在的话,我甚至不必她回来看来,不必跟她产生任何联系,缘生缘灭,本该如此。

  照片整理到了2023年。搬新家后一切都好,刚进门时两只猫“鬼子进村”一般四处探索,新家阳光充沛,从此两只小猫咪没事就晒日光浴。2022年夏天小金又来作客,跟西西雅雅继续奇趣互动。2023年的时候西西做了肝脏活检,也是开膛破肚的大手术,那时我为了盯她吃饭特意改了会议的机票,还不得不给财务部门解释一番。兽医说猫一两天不吃就要出大事,我见她术后一天没怎么动猫粮吓得不轻,殊不知第二天她恢复精神后胃口大好,我透着监视器听她呱啦呱啦啃猫粮,老怀安慰。还有几张照片令我想起手术前几日她去剃毛化验什么的,回家后我没及时解开腿上的止血绷带,过段时间再一看哇脚掌肿成了熊掌!我想给她解绷带时她却因为脚脚肿痛以为我要害她,对我凶吼(“极具攻击性”),于是我不得不拿着kitchen tong还是什么远程给她弄,解开之后没多久脚脚就恢复了正常。

  西西离过世前的两周,我脑子里也总在反复以前责备她的那句“越来越不好了!”乍听是抱怨,其实是撒娇,因为这是我给她外婆告状的时候说的,意为西西猫崽时期又温驯又亲人,长大后反而有了距离感。然后外婆就会充满怜爱和理解地表示:“她现在大了嘛!”不知为何,那句话总在我脑海中回旋,有时候我见到西西经过就会佯怒:“现在一点也不好!越来越不好了!”然后嘿嘿傻笑。

  昨晚初步挑了几张照去打印。骨灰盒的尺寸只适合2.5*3.5英寸的wallet-size照,正巧又只有Walmart的Photo Center有,我提交了订单才发觉本地Walmart没这个服务,还得去邻近城市那家。孤寒如我又在想,旅行前本不准备怎么开车了,免得出门前还要加一次油,跟着又想:你是不是有病?西西都不在了你还在乎这些有的没的?于是今天一早开上高速去了一下,那里生意零落,工作人员妹子想不到我这么积极,好像是临时给打了出来,还问我要不要裁,说她从没裁过相片怕是弄不好,我说不用了。接过照片袋拿出来看时,亲了亲黑白分明的漂亮西西。

  回城后油灯果然亮起,去加了油。

  回家后自己把照片剪开试了一下,wallet size其实稍小,看来还要返工。以及我真的傻掉了,其实Walmart是把不同尺寸的相片打印在标准尺寸相纸上让你自己裁的,所以何必跑去邻近城市呢?等一下准备去CVS或者Walgreens。

  本地shelter似乎又来了一只两岁的奶牛猫。上次两只奶猫已经被领养掉一只,留一只名为“大坂直美”的还没人领。刷b站时也出现一只奶牛猫版的酱板鸭邵氏风故事。

  今天西西头七(大误!其实应是前一天周二),陪雅雅在户外玩了半小时后回家给西西拆了最后一个猫罐头和两根猫条——正好都是她今年生日正日子我特地去超市买来的。

  去Walgreens拿4*4的相片,回来就着骨灰盒的透明相片框剪出适当尺寸,一共打印了三张,准备时常换。一张是趴在重训器械上的大眼萌照,一张是站在猫抓板上的端正全身照,还有一张则是在枕头上威风凛凛的严肃侧面半身照。

  哦对了,今早西西的宠物医疗保险寄来了renewal details,我打电话过去取消了保险。刚收到邮件,居然还退了我本年度prorated的保险费。客服说非常遗憾,并告诉我这样一来多宠物的折扣可就没有了哦(雅雅也是这家的保险),我说晓得了(什么都无所谓)。

5/7/2026

  今天上午去博士论文答辩下午开会。答辩结束处学生说即使为这特殊人群做了些微小贡献也感到有意义,左右两个教授突然也get emotional开始抹眼泪,只好由不为所动的我先问问题,我问了一堆相对尖锐的问题——因为学生能力很强足以应对。内心深处的另一个我却在说:明明此刻这房间的最过不去的人应该是我吧。

  下午开完会剩下没几个人时,同事问我是否ok,另一同事打趣道她当然ok不日就要飞去澳大利亚呢,我略微尴尬地在旁边圆场道:她还不知道。接着是一段非常丢脸的暴风哭泣时间,说自己ok的时候已经哽咽到无法继续,跟着一边跟他们说西西最后几天的情况一边眼泪止不住地就掉下来。好歹事情是说清楚了,毕竟我不知为何自己在家里就用中英文双语反复梳理西西从病发到离世的整个过程。

  从大楼走出来的时候发觉阳光刺眼——今天这天气我再跑步恐怕成绩又会不好,反正生理期不会去跑。走到半路觉得右手背上怎么刺刺的,抬手一看发觉有只小小瓢虫正在噬咬,我稍微被恶心到,连忙吹口气把它吹走,这才想起他们说瓢虫也是离世宠物送来的讯息。天呐,我把西西就这样吹走了?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上车,一边开车一边继续流泪不止。

  昨晚特地在油管看人类弥留时见到逝世的亲人和宠物来迎接他们的故事,也是看到默默淌泪。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明年死还是107岁才死,那时会有一只健健康康油光水滑的大个子奶牛猫,跳到我的death bed上趴在我胸口接我吗?

  想不下去了,好痛。

5/8/2026

  昨天我外出工作雅雅没机会出门,呆呆地在书房床上睡了一天,也没怎么吃粮喝水。晚上雅雅特别粘人——我躺在书房床上,一旁的雅雅“喵”了一声然后趴到我身上,待了足足三、四个小时。其间我跟她干妈以及外婆通了话,外婆在我的引导下觉得雅雅一定开始想念姐姐而且不开心了,于是开始抹眼泪。

  最近一周来很早就开始犯困,于是总在十二点前上床睡觉。今早赖床赖到十点多才起来,十一点才吃的早饭。半梦半醒之间倒是有梦到西西,见到鞋架或是别的什么家具旁一只黑猫的轮廓,蹲下一看成了两只小猫崽——是本地shelter网页上的那两只,是乱七八糟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梦。经过西西骨灰盒的时候,给她换了张威风凛凛的照片。

  之后返回书房处理工作。下午常用的猫保姆发消息来问我是否安好,说我一直在她的thoughts and prayer里,我颇受感动。刚来美国时对此地文化不熟,又受白左影响觉得无神论最酷最高级,对此类thoughts and prayers提及不屑一顾,如今则又有不同。我答说我和雅雅一切都好,给她看了乐高版西西旁边她的骨灰盒,询问她是否介意(她是穆斯林),她说完全没问题,但thanks for checking。猫保姆是我以前的学生,我常自歉疚之前understaff忙到焦头烂额时对她疏于关心,但我也有慷慨解囊资助她发文章的时候,每次付给她的cat-sitting费用也并不吝啬。学生全家都是温和善良的穆斯林,小孩被带来撸猫时会特地录视频感谢我。其实这是我在舅舅过世时就开始思考的问题,面对生死甚或是人生,宗教信徒各有自己的处理方式,而唯物教徒何其不幸。

  给猫保姆准备的指南里,我删除了西西的部分,但将原来用的二猫模板保留,加了备注曰“Sylvia, I will always love you”;与之类似,在Dropbox根目录下建了个西西专属相册,取名为“西西,常在我心”。

  今天陪雅雅出门了两次,每次三十分钟,像遛狗一样陪着她探索小区。看她在地上傻乎乎地打滚就忍不住微笑。今天多云,我抬头看了看小区上空的云层,觉得很难找到西西的样子。又整理过2025年的照片,西西常常睡在那年我新给买的绿色猫床上(就是她去世后我扔掉的那张),好看极了。

  最近一切的与人交互,都让我想起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结尾,因直子逝世而外出流浪的渡边遇到一位渔夫,渔夫跟他谈死去的母亲,渡边的内心独白却是我的直子都死了谁还在乎什么随便一个路人渔夫的母亲!

  时至今日,所有西西后事相关业已处理完毕,唯一放不下的就是她的骨灰。上次兽医说安乐后两到四周可以领骨灰——正是我游埠之时。我想着不如把电话录音设成诸如“如果您这里时兽医院打来事关西西骨灰的,麻烦立即给我发邮件,我会安排处理;至于其它事务,一概可以等。”

5/9/2026

  昨晚又睡得不错,刷手机刷得晚了点儿,但也赖床到很晚起。依然没有梦见西西,反而在半梦半醒间做了个嫉妒的梦,大概是本科时期一个理念不合的室友拿了好多AP offers走向人生巅峰、而我心有不忿的故事——可笑我都已经full了还在嫉妒这些有的没的,神经!

  开车去拿了新打印出来的西西骨灰盒照片,新添了两张人像模式的美照,结果发觉她的大耳朵会被相框边缘稍稍遮掉一些,不过也没关系。这样一来西西大约有五、六张相片藏在骨灰盒的相框里等我轮换了。

  之后陪雅雅在小区里逛了半小时,其间她闲适地躺在石子路上,一个小男孩带着他的大金毛(或是某种类似的狗)走到我们面前。一猫一狗都谨慎却平和,没谁吠叫或炸毛,友好地互相打量着——当然同时我用腿挡着不许雅雅近前,小男孩也把牵绳一紧以免意外。我跟他聊了几句,得知大金毛也是九岁的女孩,跟雅雅一样。之后小男孩的妈妈也走过来,笑眯眯地跟大金毛说走吧走吧别人可又不要理你呢。

  早饭叫了个麦当劳早餐外卖,以前西西闻到奶酪的香味定是要来打探的,因为早餐已经过于rich就没吃中饭,傍晚把红烧牛肉面的汤汁开煮后出门跑了个步,又一次刷新了PB——今天的温度和湿度已经比上次高了。这期间一直在跟Lei微信聊些有的没的,工作啊命运啊情缘啊啥的,我跟她说自从西西过世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5/10/2026

  今日无事。照惯例打扫卫生。另外开始打包行李——很轻松的任务,毕竟这几年来每年安排两次长途旅行。

  打扫卫生时见到墙角一猫高的油迹,想起自己曾在社媒上吐槽过“小猫咪的腮帮子真是又油腻又脏”。我知道那些黄黄的但很容易擦干净的油腻都是西西留下的,因为首先两只猫里她是油皮,第二平时只见她在蹭家具蹭墙角。

  家里仍然没有任何西西造访的痕迹。备用猫砂盆上那粒猫粮扔在两周前的位置,似乎嘲笑我的迷信。

  西西的骨灰盒里换了张她从下方抬头审视我的萌照,每次看过去都像她真的还在打量我,直击穿我的心灵。

  丧失感仍令我无所适从。

  洋神棍节目里讲当宠物变得不再是自己时,即是在告诉你它是时候离去。一向安静沉稳的西西在生命尽头却发力四处乱走,是时候走了。

  我仍想做最后的尝试,因此准备约一下台湾神棍的离世沟通。据说那位很难约,且预约仅在我的澳洲行程中开放,一切都要看缘分了。

  对了,昨天抽空看一下自己的另一私密博客,发觉自己在2023-24年时状态低迷,留下不少绝望和怨毒的心理痕迹,这当然与之前狗律的阴暗能量与无礼对待高度相关,但大概还有点流年不利上的讲头。而此次西西离世对我虽是重创,痛苦里却有种静谧而不可测的伟大力量,这就是爱吧。

5/11/2026

  临行前两天,终于改完期末论文和考试,提交了期末成绩。除此之外,去pick up了干洗的衣服。

  浑浑噩噩地嗑上了《燕云十六声》里一对女女cp,说浑浑噩噩是因为自己的游戏还没进行到其中一位女角色的程度。

  陪雅雅外出时又遇到一只短腿小狗,经过时不停朝我们的方向看,无奈被主人拽着不让过来。雅雅一向淡定,倒是不怎么怕狗。她曾经被起码三只不同的猫追打回家,在家里屡屡挑战西西的地位而不得,没想到却是不怕狗。我是否真的该养一只狗狗呢?到时候再说吧。

  每逢雅雅跑来睡我腿上,我就习惯性地徒手给她清理眼屎。想到我养西西的前几年总觉得她眼周特别干净,是一只没有眼屎的小猫,后来徒手擦了一下才知道也有,但因为她是眼周黑毛的奶牛而不易察觉。虽说是黑猫确实“耐脏”,但她的白毛也总是那么雪雪白。今天手机屏保又跳出一张她的人像模式侧面照,那么黑白分明那么好看,查了查日期,竟然是她过世前一个多月拍的。西西虽然日常臭脸,但真漂亮。

5/12/2026

  给两位猫保姆准备好了instructions、付了款。二楼厕所里那个猫砂盆里的猫砂被我移到了两只猫日常用的猫砂盆。自从成为独猫后,雅雅的饮食起居数据日渐清晰——她一天吃不到一勺的猫粮,小便两到三次(猫砂会结成两三团小球),喝不到2.5oz的水(一天最多喝三次,每次0.8-1.0oz)。这是一只生活健康而规律而且很好照顾的小猫呢。

5/13/2026

  昨晚入睡前仰卧床上的时候,隔着被子的右边大腿内侧有轻微触感,像是西西晚上悄无声息地上床、然后探索前进趴到我身上踩奶的前奏动作。我睁开眼睛看了看,雅雅显然不在卧室里——她也从来不会这样轻手轻脚的。时至今日我仍未收到任何网上流传的讯息——猫砂盆上的脚印、床上突然下陷的实感、宠物身上的熟悉的气息……但大腿内侧极轻极轻的触感,熟悉而神奇。当然,还有那只小小的却用劲咬我手背的瓢虫。

  早上半梦半醒时真的梦到了西西,只是一个很短的片段。梦里她团成一圈在猫床上躺下,我摸了摸她——是那种乱七八糟的梦,不像是visitation。

  已经在机场出发要去澳洲了。

5/16/2026

  临行前设了一个语音greeting,说是我目前在国外无法接听电话或听语音留言,如果事关西西骨灰,麻烦你一定要另外寄邮件给我,我会做安排,至于其它事,一律等我回国再处理。

  上地铁去悉尼歌剧院时果然收到了他们的邮件,说由他们保管到我回国或我请人代为领取都行。其实也就是迟了一两天,如果我晚出发就能早点接西西回家了。

  今天从微单相机里导照片,也导出了今年一月随手拿起来给西西和雅雅拍的照片。

5/18/2026

  调时差期间本该早睡,昨晚却撑到九点要抢台湾宠物沟通师的预约。他们称在所谓Facebook“粉专”定点放出预约申请表,我提前调好繁中输入法,五分钟开始就疯狂刷新页面,刷到9点15分仍没有任何更新,结果等我送走来酒店房间玩的表妹回酒店再刷,却在9点20分刷到链接早已准时放出,且一分钟内已约满撤下。我的心拔凉拔凉,只觉错过了跟西西沟通的最后机会(因为他们已经约到了八月,且只做离世七天到一年之间的离世宠物沟通),又绝望又恼怒。

  半夜做梦有梦到西西,又是那种乱七八糟称不上visitation的梦,西西趴在我胸口,我用手感觉了一下,那确实是滑溜的短毛,西西的手感。但之后又做乱七八糟的梦,与西西无关的往事纷至沓来,又想到西西已经不在,气苦难言,在梦里恨得透不过气,顷刻间醒来口中直喘粗气。

  我现在非常恨那家台湾神棍,在Facebook主页上放链接搞饥饿营销这种手法都有,是不懂FB的推送和刷新机制有多tricky还是怎样?哪有成熟正经的商家这么做生意,这前现代性连老中都自叹弗如,又土又烂俗,不愧是新编《周处除三害》的出产地——是的,只是一些情绪的抒发。

  西西还是小勾尾巴猫的时候,有一次我对她发了一个上海人逗小孩常用的拉长音调的“啊~~~?”。她那时还是个正在进行社会化学习的小猫崽,居然模仿我发了一个音调一模一样的“啊~?”那是唯一一的一次。就是突然想起了这个细节,补记一笔。

5/25/2026

  前晚在乱七八糟的梦里梦到西西,是一边摸一团黢黑的毛茸茸一边心里确信:这真的是我的西西。与往常一样,乱七八糟的梦作不得数。

  倒是昨夜,想起往事气苦不已,将睡未睡间脑海中忽然走出一只步态优雅、气质沉稳的警长猫,正是我的西西。“西西,你来看妈妈了吗?”我忍不住出声说道。

  手机Notes里有条记录名为Sylvia's prescription,列了四种她用过的处方药——前三项是治疗elevated liver enzyme的,最后一项是化疗药。因为没有一种是我会读的,每次看兽医我都直接掏手机直接给对方看:

Sylvia’s prescription 
  1. Prednisolone 20MG
  2. Denamarin 90MG
  3. Cyclosporine 25MG
  4. Chlorambucil 2.25MG

5/31/2026

  在上海的日子过得并不舒服,气候湿热,街上人、物皆是经济下行期的末世光景,家里长辈还闹小学生式绝交……如若我是这样繁忙都市中的一名社畜,还得应付从根子上就不健康的中式亲缘关系,我大概连静下来grieve西西的精力与心思都没有——深沉的情感是需要环境滋养的。

6/8/2026

  回美国后一样不急着调时差,每天半夜醒来,在早晨九点以前吃完三顿饭,下午太阳未及落山就去睡,也没有什么不好——除了让雅雅也跟着倒时差,但她本来就该是昼伏夜出的猫咪。

  昨晚又在乱七八糟的梦境里遇到西西。起先是家里不知怎的进了一只鸟,我虽恐鸟,但那只小鸟没脖子圆滚滚,对我来说就还不算太恐怖。之后又见到一只黑背猫与一只橘猫打闹——橘猫浑身橘色虎斑没有白袜,并非多多,但我不知怎的摸了一下黑背猫,那顺滑的触感使我在梦中发出心声:这是我的西西没错。

  一早联系了兽医院去领西西的骨灰。他们的流程很讲究,一位专司公关的女士给我详细讲交付给我的东西:绒袋子里是西西的骨灰,如我觉得难以承受兽医院可以代为处理;盒子里有卡片和西西的爪印。她送我由专门通道出去,说了些暖心话语,并给了我一个拥抱。其实我知道这是她的日常工作,但我本是冷静之人,又倾向自行处理情绪,不免觉得这有些多了——倒也不是说不感激。走出来抱起绒袋子亲了亲,像往常看完诊抱着猫包带西西回家一样的,说:好了哦,我们回家家了。

  上车打开爪印盒子,发觉爪印前方还有些细孔,应该是制作爪印时西西的指甲也嵌了进去(那具没有她灵魂的躯壳,当然是无从控制爪爪收放的)。盒子里还有张写满慰问的卡片,我在落款中找到了西西前前后后几个主治医师和她的铁粉Tricia,但还有几个名字是我不认识的。那首彩虹桥的诗过于催泪,在天堂重获健康快乐游玩的西西,真的会在我去的时候耳朵一竖奔跑过来吗?也许吧,因为这是她最后的日子里唯一没有丧失的感官,她真的在每次我叫她时都耳朵一竖。

  到家的时候我又说:我们到家了。回来先把装了骨灰的绒袋子递到雅雅面前,告诉她:姐姐回来了。雅雅很用力地来回蹭绒袋子,我问她:你很想姐姐对吗?

  之前到家时,猫保姆一家给的慰问礼物已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上——是用西西的照片做的相框。当然,邮箱里还有保险公司寄来的卡片。我把所有这些物件都安排在客厅书架的最上层,抱着雅雅拜了拜。

  西西,我们回家了。

Saturday, May 16, 2026

Thailand, 2025

  泰国游记至今才补,自然还是因为沉迷《燕云十六声》的缘故……去年圣诞期间跟阿叉同行去到曼谷、阿瑜陀耶(大城府)和清迈,是平顺愉悦的行程,吃得也好。

  行后恶补泰国历史,更深觉任何区域内美国盟友占尽着数——泰国的宗教与文化传承都在,国际化程度又相当之高,是后殖民时代亚非拉国家中的发展模范。泰国人民温和有礼又有超绝松弛感,佛寺包容、仅约束自己而非访客——虽然寺庙要求着长裤,使得游客不分男女老少性别族裔人均购入一条大象裤以备不时之需,但真的不小心着短裤入场,也没僧人多瞪你一眼。

  较之曼谷的高度商业化、纸醉金迷感,或阿瑜陀耶满满的县城感,清迈另有迷人之处,十二月的天气也足够凉爽,使在曼谷几乎被烤焦的我深感惬意。邓丽君早在上世纪90年代就迁居清迈居住,足见眼光不俗。又想起多年前看过一篇网文,说邓丽君是侠女当如此,若又落个温哥华、旧金山的结局,那可着实无趣。前些日子又读到某个微信公众号,说是去清迈拜访某位友人,对方的从容态度令他想起苏轼词中的柔奴,“吾心安处是吾乡”。只是清迈满街的白人,以及自助洗衣房和泰式按摩这主攻”西化生活方式“的生意,若真带点左派视角看,确实也提醒你泰国自殖民时代起即左右逢源、在夹缝中求生存的不易与……尴尬。

  值得记录的还有曼谷超绝松弛感盘腿开车的司机大爷、阿瑜陀耶爽利的Grab女司机、载我们过盘山公路差点把我晃吐的精致boy司机,和载我们下盘山公路、技术过硬的小哥——车行至一半见到山上的猴子,小哥跟我们兴奋地说看啊Monkey~

  其余就不一一赘述了,毕竟拖延症过半年再写游记就是这么个效果。

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Thursday, July 31, 2025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完)

        呃,本不欲把这一主题写得“冤愤刻肝脾”,但究竟还是bitter了。大概不好的记忆会互相串联,一写政治抑郁就禁不住勾起一些类似经历。算了也懒得改了,吐尽毒素才能快乐生活,也挺好。补充几条忘记写的:

        在上海与旧同事聚会,意外得知前几年被学生举报的大学讲师正是其中一位的妻子。闲聊间同事喃喃道“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嘛”,得到其余几位纷纷附和。我觉出某种错位——当我已隔岸观火看狗熊政府如何加速倒车近十年、早对墙内一切不抱希望时,他们仍在就事论事讨论讲座内容是否真的不合适。我这样说绝没有说自己比同事眼光高远的意思,相反——如今我已修正了这种傲慢,只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家各自有精彩生活,键政也无非是一部分人的爱好,何况爱好又不等于专业。象友(包括我在内)虽口口声声称洼地、盐碱地,但这些对言论环境木知木觉却表达出温和理性观点的城市中产,也许才是墙内良心与希望?也许……吧。
        但也许很难,因为基本盘是容不得谁不跟他们同桌吃屎的——如果女性被允许上桌的话。

        前些日子还在听时政媒体时,觉得唯一能听下去的就是柴静,因为境外自媒体群魔乱舞得也很难看,专业性非常差。细想柴静当年在国内的遭遇,除官方的刻意抹黑与引导之外,她本身的形象气质与基本盘完全两极对立,足够他们恨到咬碎后槽牙。重要的话再说一遍:一个人要自救,还是得力争(某种意义上的)上游,一辈子都不要跟“王菲这样的在我们村都没人要”的董志民同胞弟兄们有所交集。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续)

         最近那篇博客写得艰难而致语无伦次,是因为林林总总的杂思乱想难以整合成文。昨儿跟朋友聊天,又胡言乱语一轮,结束语是:这就是我最近总结出来的中年生活理念——缩小自己的圈子,只跟同温层交往,不要让那些low逼舞到自己面前。大抵如此吧。

        就从b站说起。最当初b站受众是二次元小圈子,获取账号要通过一些外行人根本无可能通过的考试。而我那个早期账号,是有位不甚熟识的网友(千载难逢的百合男,经常会剪一些所谓“港姬圈阿姨”的拉娘片段,算跟我有志一同,哈哈)好心给邀请码送的。那时的b站弹幕所展示出的趣味之高级、知识面之广博、社会观念之先进,不是如今才混b站的人可以想象。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刷旧港剧时万绮雯一出,弹幕纷纷刷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与此同时土豆网的弹幕则是“这女的谁?又老又丑。”b站扩圈后,渐渐成为“这女的谁”们的天下。
        可叹21年时我还木知木觉地在上面讲《壹号皇庭》,既被“这女的谁”们的低质量评论搅得心烦,又被受众“好心”劝说你“学学别人求三连”,“不要玻璃心,好好做视频”……我且冷笑,不过是心情郁闷找点项目做做,“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吗?”及后反思,错的不是他们反而是我自己——那时的b站up不仅做鞋,还要叫卖,甚至都开出了国际连锁品牌鞋店,早已不是我所理解的圈地自萌之乐土。

        回到长毛象上的象友日常暴言:基本盘一向如此,区别是现在村里通了网,他们真的舞到了你面前。

        七宗罪里,我最大的一条是傲慢。年轻时我不懂隐藏自己的傲慢与优越感,以至于被江北人暗暗记恨,且在争吵时发出诛心言论。误会与意见不合都是其次的事,我之所以从此不待见这人,是因为人在情绪不受控时会暴露真实想法,而这人的心思太脏,大抵都是“你装什么清高,你不也用了前任的钱”那套。说起来狗律与这位倒也有志一同,也爱攻击我爱算计却装无私。事实上我为了与她一起,重新提交的移民申请与每月机票花费甚巨,更不要说花在找工上的功夫,而与此同时,狗律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busy being depressed and blame it on everyone else. 总的来说,只要我不倾家荡产、成为undocumented带着猫上街讨饭,在这些人眼里都算是假清高。明明出身尚可却自居低下、愤愤不平的人是不可交的,他们的卑且亢……很脏。说起来我的出身环境比他们差多了,我才不要顺从命运让自己变成这样卑且亢的low逼。

        扯远了。如今我觉得优越感要有,且不必讳言。那些揪住女权狠狠羞辱的微博爱国蛆、那些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拍片举报教授的牲畜感极强的大学生、那些放纵自己的懒惰、无知,以野蛮落后为荣的粪坑基本盘,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们有同情之理解。

        b站常有小孩看旧剧时感叹廿、卅年前就敢拍如此前卫话题,我心想那是你们太年轻,随手扔部更早的《Berlin Affairs》还不得吓死你们。有没有一种可能社会是早已进步却又不会进步的?一切全在于你所处的阶层和混的圈子。一个人要自救,还是得力争(某种意义上的)上游,一辈子都不要跟“王菲这样的在我们村都没人要”的董志民同胞弟兄们有所交集。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

        许久不更博客,自然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此次回沪的体验仍然是好,几乎每日都在外约饭,见旧同事、同学和新网友。一边感叹同背景相似、年龄相仿的人果然更聊得来,一边又暗悔年轻时不懂事,太爱指点他人的生活方式——别人要接受父母安排的半包办婚姻也好,为各种原因向世俗妥协也好,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我作为旁观者莫说是出言评断,连想法都不必有。究其原因,多半还是年轻时心理脆弱,既看不得旁人缴械投降,更怕自己终会如多米诺骨牌中的一支那般跟随倒掉。
        但那种恐惧其实是多余的,因为“People don't change; they just become more of what they've always been.” 此次会面的朋友无论何种价值取向、性取向与生活方式,或有否背离自己的取向在生活,内核仍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以我的朋友圈属性,一句“东亚好人家出身的正经读书人”便可概括。所谓“正经读书人”倒也不拘于院校好坏、学历高低,但自有一套看待世界、解析事件的方法与路径。比如我与象友面基谈起旧日情事,对方淡定又认真地引经据典(引的竟然是TVB哈哈哈哈),论证性取向的流动性简直是个“大道当如是”的自然现象,不值得任何大惊小怪。
        广告公司旧同事则是另一个圈层的存在——他们未必有野大bbs旧友的书生气,但多有留学经验或根本是海外长大的华裔,从父母那里学了一口地道上海话却读写不能,观念是西式的;要不就是上海生上海大的所谓“江浙沪独生女”,年过四十仍与父母同住,若父母开明又爱女儿(在我这代人的上海父母中比例不低),实在缺乏改变既定生活方式的动力和必要。与这些旧同事聚会,席间有人提起与妻子分居,黯然道“我现在是单身”,立马有人解围说“不要紧,我们这里都是单身。”美人同事官宣恋情,好事者不打听对方的职业收入,只嬉笑问“这次是男的还是女的?”同事间从60后到80后,更没人在意那些仍在美国大行其道的老保观念。他们谈起什么生意值得搞、城中某处所的奢侈消费时,我多多少少有点书呆子格格不入、插不进话的感觉,但也还好。

        前日里在毛象上又见到小孩喷所谓“特权阶级天龙人”,批评的是中国不公平的高考制度,骂的却是中国人软弱,“为什么不去杀光北京人上海人?”看得我连连皱眉,顺带手拉黑了所有给她点赞转发的人。我当然承认自己是高考制度受益者,惟不觉得自己活该被屠。须知绝对公平是残忍的乌托邦幻想——如今在网上叫嚣的00后小孩是70、80后父母所生,家长的受教育程度、开明程度与经济状况已远非文革受害者、堪称心理扭曲标杆的50后父母可比,请问我又“为什么不去杀光00后10后?”请问当社会阶级比你还低一百层的董志民们冲进城市将你锁回去生孩子的时候,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你又如何为自己辩护呢?近观这些小孩的毛象档案,个个都将一条或多条LGBTQ口号、一种或多种精神疾患挂在首页。本来我会对其中每一条都产生共情,引为同类,但事实是——因为我近身接触过这样的案例,我看过他们脆弱、敏感背后的任性、乖戾与阴暗;至于那些世界大同的进步标签,只是文饰罢了。

        于是我这样问自己——如果硬要选的话,我是该跟那些与自己背景相似、以左派角度来说或多或少享用过特权的开明有趣天龙人相交,还是应该坚持政治正确,跟那些愤愤不平、毫不介意将手指送到你鼻子尖上的人结交呢?很遗憾,我并不很喜欢与定时炸弹相处。

        此种态度不免使我像个宽带山版MAGA,但我大概本就是个宽带山版MAGA。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

        渡己不渡人本就不是罪过,何况在这艰难时世下,人能渡己而不给自己找血包、垫背就实属不易了。事实上,当我毫不介意地说出“基本盘”这三个字,当我拒绝承认粉蛆野蛮只是因为他们无知时,我已经放弃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了。

Sunday, March 23, 2025

一趟旅行,两三影剧,四海无人,五两余音

        拖延至今,去年底的首尔之行仍未成章,诸多细节恐已忘却,不如换个写法整合一下过往数月的南韩相关。

        每逢互联网上有年轻反贼以“生长于中国大陆,我们的出厂设置就是粉红”开始演讲,我都万分不屑:你就你,你不要代表我们,任谁有点正常审美长在中国大陆也不能粉红啊。但仔细回想,我当然也曾被那套民族主义所荼毒,只是我并没把狭隘、戾气与仇恨用在我所向往的西方,却拣了南韩这个似乎更理所当然的“软柿子”——我跟风骂他们在日韩世界杯上无耻之尤,嘲讽谚文是二进制蛮夷字,并以大国沙文主义视角肆意审判他们剽窃中国文化——如今想来,这小人心态可鄙又可笑。
        其实在同一时期,我已看过不少韩剧韩影,并被其中陌生而又熟悉的人物刻画、情感互动与审美情调所吸引,更醉倒于女神沈银河出尘的美貌。再之后韩流正式袭来时,我却已“退圈”不再关注娱乐产业。如今回国总要经停日韩,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在首尔逗留数日,约莫有种鸳梦重温感。
        以前中央台播《爱情是什么》或《洗澡堂老板家的男人们》时,我就感叹九十年代南韩普通家庭的富足,而2024年的首尔则更全然是东亚首善之都的气派,东北亚城市冷冽的干净与秩序,使首尔更像东京而非香港、上海或台北。朝鲜时代的宫殿与庙宇遍布汉字牌匾与石碑,而博物馆中收藏的古人遗嘱以“甲申后某某年”开头,更引我会心一笑。至于我们所下榻的明洞或是声名在外的江南,则不过是东亚人见惯的繁华,并无多少个性。一路上行经的宫殿、寺庙、城市或地铁站,细听下多有跟汉语近似的发音,又因恰到好处的生疏感平添一份古意。对我来说,距离一向是审美的要件,无论是少时的港台或如今的日韩,恁近恁远恰到好处,至于我长居的西方,反而远得难有共感。
        顺便说一句,进一步了解朝鲜半岛历史后发觉金日成纯属胡搞——南韩承继的是朝鲜王朝(与大韩帝国)的国都、国号与国旗,法统上比迁台的中华民国政权都强得多。

        一趟旅行重新激发了我对这东亚邻国的兴趣,回美国后随手报了个线上韩国语初级课程,最起码把谚文的发音和基本规则搞明白了。顺势又打开豆瓣上霸榜数周的所谓“东亚阴湿百合”韩剧来看,虽然擦边亲嘴很好看(用“亲嘴”而非更为文雅的“亲吻”正是要突出那种朴拙粗糙的欲感),但作为戏剧完全不合格,看得我直摇头。跟着我福至心灵——谁说这是韩百崛起来着?韩百难道不是早八百年就出过经典吗?
        于是我又回嗑起十多年前被称为“五两情侣”的南韩国民投票认证韩百cp……那是一条既无“亲嘴”也无“亲吻”、甚至连肢体接触都极为有限、却又最符合我私人审美的感情线,惜十几年前该剧大热时,我却没全情嗑它,盖因那条感情线与我的个人经历“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而我抗拒再沉溺其中。
        《风之画员》的故事中,申润福因其不世出的绘画天赋被养父充作男儿教养,女扮男装入画院及至进阶为宫廷御真画师。她以男子身份与琴妓丁香相交,听懂丁香琴声中的孤傲、勇气与坚忍,却不如腌臜男子般馋她身子,自然引得丁香倾心。然乔装总有图穷匕见一刻,痛觉痴心错付的丁香,到最后一刻仍未对她的画工忘情。而润福与丁香告别之际,坦诚自己也曾恨为女身,但若非女子,她也不会被丁香所吸引。这其中的迂回曲折,我都熟悉。

        也不过是另一出虐恋,但我嗑片段时被飘过来一条弹幕击中,说是情愿以一世孤独换取一刻灵魂相交。我怔了一下,心道自己如今这四海无人对夕阳的境况,只怕也是换来的。
        Transaction Successful.
        可惜啊,灵魂的容器总得朽坏,人只要被困在这俗世皮囊中,总难免贪嗔喜恶怒悲欢哀怨妒……翻看旧日博客,之前的疯魔执着,之后的悔恨嫌恶,都不过是些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的烂俗故事,我还凭什么能觉得那是灵魂相交而非戏精的造作与自我感动呢?哪怕我偶尔会想念起那个人,想跟她说上一两句话,但是——
        还不如坐下来嗑cp。   
        前日里我在社媒上对五两某场戏大加赞赏,写道:
        润福是艺术天才,行为放诞因故屡次涉险。破掌刑前夕,润福斥巨资(bushi)五两欲再闻琴声,丁香曲酬知音,隔日还带着婢女给润福送早饭。申润福冷手执个热煎堆,以五两换到Bed & Breakfast,主要还是因为生得俊。
        至于曲酬知音那场戏,啧!啧啧!啧啧啧!
        ——丁香的伽倻琴声,基本可以随机背一段《琵琶行》来代,比如高潮处有“银瓶乍破水浆迸,铁骑突出刀枪鸣”之通感。
        润福随琴声奋笔作画,酣畅淋漓。
        曲罢,丁香优雅沉静如往常,额头却已沁出汗珠,润福则力竭倒卧榻上。
        ——这绝对是我看过的最高级的床戏。
        翌日,小福还做了件非常上路的事——她将一片狼藉的房间收拾整齐,给丁香留了幅她抚琴的画,题诗云:去羽翔不停,弦断音不损,睡罢梦难断(大意,道具老师随意凑的汉字其实不怎么通)。
        而现实版本里,在社媒置顶“我仍做着有你的梦”,又究竟是什么意思?

Thursday, March 20, 2025

写完这篇就修身养性

        去年大选投票日我去外州开会,开一天车到旅馆下榻时才有机会跟踪选情,直呼不妙的同时又觉有些过瘾,那感受与八年前已大不相同。其实,如今每逢被政治话题影响心情,我都会意识到狗律对我的伤害多深——那甚至是一种与浪漫关系无关的、纯然的欺凌。但方当想到此处,突觉在狗律看来她才是受天大委屈、无辜上当受骗的一方,荒谬得让我真的当场笑出声来。

        媒体的渲染与造像是一回事,人的亲身体验又是另一回事。以我的第一手体验来说,我在美国这许多年所唯一遭受过的不加遮掩的轻视与鄙夷,都来自于一个典型左派精英。那当然更可能是流水线上意外的残次品,不堪为某个族群的代表。然而那又如何?我写私人博客也只为泄愤而已。
        既为泄愤,笔者就不必公正、理性与客气。这一款在社媒上所在多有——学一肚子漂亮理论与术语,每天诵读以合理化自己的阶级仇恨,社会万恶而自身完美无缺,因此感觉痛苦怎么散德行都不为过,旁人就得受着,反正本来就是你们欠我。凡此种种,当你在多个人身上见识到同样的一套片汤话、一种思维模式,就不得不对他们自小所受的教育与熏陶产生警惕与怀疑。

        说来好笑,九年前我凭直觉厌恶川普及他的拥趸,在社媒上高调表达鄙夷,为此在盐碱地遭遇网暴,我甚至也删除或拉黑了支持川普的朋友,后来被狗律如此对待,也算福报。人本来就不该对自己知之甚浅的事物大放厥词。

        这几天追的Netflix韩剧,演到济州岛女人第三代的故事,对穷家孩子的处境分析入微。观众在网上问主角家境不好为什么还要念文科,有人答说:因为穷人家父母不懂,觉得孩子考上顶尖学府就一片光明。这让我想到自己高考时胡乱选科引发的一系列困境。后来我好不容易得到一个全奖机会,跟狗律说地理位置,她那句“It sucks”至今都是我脸面上火辣辣的皮鞭印。
        这就是我接触最深的左派:对他人的特权咬牙切齿,对自身的特权视而不见。
        我当然还不至于丧心病狂到拥护川普,但想到开票当时某些人的心理状态,确实有种报复的快感。

Monday, February 3, 2025

翻天覆海,不枉最初

        其实最近也没多忙,只是去过韩国一次后找了个线上韩国语入门课程,学得甚是勤勉,都没时间写欠自己的韩国游记……今天打开博客却是为了写些别的。

        这话我之前在博客里也写过——我与金庸先生的小说《神雕侠侣》似有种生生世世孽缘,虽然十三岁打开书时的狂热与沉醉不能再有(我实在十分怀念那种状态),并且出于长期慢性审美疲劳我甚至懒得关注《神雕》任何周边,但每隔数年,植于灵魂深处的爱与热情总会因着某个机缘被唤醒。自从投身大玄学(并没有!),我不再那么介意以超自然的眼光看待此种机缘,甚至猜想真正的“缘起”并非在我的十三岁,而是在某个我所不知道的时空,而是关于某个是我又非我的前身。当然,要说这是出于我倾向浪漫化一切的脑化学,倒也不是不可以,只是不够有趣。

        今次的机缘是某个蹭热度的网大版,全名《神雕侠侣——问世间》。怎么讲……莫名其妙的副标题、网大典型的PPT式叙事节奏、抛却原著专注刻板印象的人物塑造全是网大标配,不值得任何观众认真对待。杨过油滑、顽劣、厚脸皮,没半分似书中那倔强锐利的少年,小龙女则像是在神秘杀手组织中受训多年,冷着脸地说石棺太小我可将你手砍脚化整为零呀(这都是什么台词……)。
        但我这半生看过不知道多少版本影视化,怨也怨过骂也骂过,现在反而能带着很快乐的心情看新出周边,以广东话俗语来说:好也是一餐,不好也是一餐。吃普通菜饭咬到咸肉丁时,岂不也是美滋滋的时刻?看这版《神雕》,我的“咸肉丁”时刻如下:
  1. 杨过初入古墓,上下打量一番,碎嘴子念叨一句:“这小龙女还真简单啊。”原著是说杨过见小龙女秀美绝伦,心想她的闺房必定雅致,谁承想跑去一看——一张石床上一幅薄被——跟个监狱单人间也差不离。是的,你未来老婆大人那是“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的境界。
  2. 杨过在古墓迷路,神智混乱之际想起母亲,等他回过神转头一看,却是提灯来寻的小龙女。这一幕中古墓主人仪态端凝、衣袂飘飘,清冷得来恰到好处,颇有原著之风。片中两人的年龄差、情感递进与原著明显不同,但这一幕中的隐喻却回归原著——她是他困顿少年时的光亮与救赎。
  3. 道士作恶,小龙女误以为对方是杨过,编剧给来了段羞耻度很高的原创台词——“也罢,既然你愿与我同生共死,我也愿意与你……共赴天涯。”我看的时候有种很奇妙的感受,一方面是尴尬到脚趾抠地,一方面又想说俏皮话“难道不是‘共赴巫山’吗……”,一方面又颇感动容。《神雕》原著有前后三版,明报连载版小龙女遇袭,口中暗呼“冤孽”却不得不任其所为,仍是旧时代女性在这事上的消极认命态度;三联版则加了一层心理活动,说她“惊惧渐去,情欲暗生……心中又是欢喜,又是害羞”;待到世纪新修版则又加了一些“恨不得跟他化为一体”的疯话,不提也罢。广大观众深恨小龙女受辱情节,怒问为何每个影视版本都要保留这段。但若没了这段,你我又如何得见少女动情一刻的美好?如何得知在这“翻天覆海不枉最初”的爱情故事里,她才是率先奋不顾身的那一个?
        总之我觉得这版小龙女的选角甚好,足以治愈我被陈妍希毒害的身心灵。这位00后女主演长相偏成熟但也毕竟年轻,意外契合小龙女身上独有的少(女)/御(姐)二相性;作为新人演员,表演清新朴拙无匠气,观众看来就难免有些吃不准——这一身热孝、住监狱单间(不是!)的女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不正是原著小龙女初出场给人的感觉吗?至于被道士从背后嗅上来时的惊疑、慌乱与不适,是各版小龙女中最佳,究其原因,这段里道士演得猥琐至极,00后妹子大概是本能生理反应……令人不敢再想。
        不过当然,作为全球第一龙女粉,我拥有在一千个小龙女(除了陈妍希)身上找出亮点的超能力。对我来说,《神雕》影视化连杨过都是可以垮的,但小龙女一旦走钟,整个故事都会垮塌。

        一边嗑一边自得其乐,偶尔也陷入深思——这一虚构人物身上那始终深深摇撼我心灵的东西,究竟是什么?究竟是理念世界里的什么,在我的俗世生活中投射出如此美好的影像?

Wednesday, July 24, 2024

满血复活!

        本想好好经营这个假期,殊不知上周惨遭三连击(那必是流日不利),不仅计划受阻(英文版的金庸没啃下去,因为想到Lofter那些小将就犯恶心;Zelda也没开始玩),有益身心的日常活动例如做饭和健身都暂停了。人生每逢至暗时刻,我就开始瞎折腾,要不就买跑步机,要不就去台湾骑行,要不就买房子,要不就搞玄学!于是我就认真拜了个师父学八字。
        是的!就是要搞这种在学界和朋友圈里会招致即刻社死的事,否则怎么能叫瞎折腾呢?
        
        小时候读《法圆师妹》,唯记得小说结尾,还了俗的法圆改名常满,错过了她的男主人公才忽然想起法圆对他说过,自己的法名是“万法常圆,没有滞碍”的意思。至于听闻作者林清玄人品猥琐,那又是后话了。万法常圆没有滞碍,因一个机缘而折腾上一件事,于我也是圆满。Everything comes in full circle,我又岂可辜负自己八字中的太极贵人与华盖!

        如此一来,往后几周的日程安排就有点紧张,毕竟课也还在教,将会在高知与神棍间反复横跳。管它呢,怎么舒服怎么来!

Friday, July 19, 2024

然而,当难民还是强于深陷粪坑

        因缘际会,本来这几天有些大决定要做,例如要不要去台湾sabbatical(持猪肝护照的可行性也许不强,如果遇到狗熊发疯攻台也会很麻烦),例如往后十年要不要挪地方(如今的生活虽然惬意,但一眼望到头的生活也挺可怕,更何况I don't believe in anything I do)……谁承想会以最吊诡的方式被简中小将气到笑,是为上一篇博文结尾的最佳注解:
        作为简中互联网难民,我的痛苦在于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一切曾使我沉浸的东西——金庸的武侠小说、九零年代的港剧港片和台湾流行音乐——我一旦想要回味就避不开简中平台,而简中平台用户野蛮、魔怔与戾气我又厌恶至极。离开那个环境越久,就越明白那地方是个大型斗兽场,人与人之间互为精神凌虐是常态,因此无论讨论任何话题,先站定阵营,防御状态拉满、随时准备攻击也是常态。因此我出于好奇回微博搜一搜“秦南琴”,跳出来的首先是各家粉丝混战,那种夹枪带棒、叉腰骂街的姿势难看极了,也看不到一点对小说人物或他人的同情之理解。遭赤化的文化惯于出产此种好勇斗狠的小将,因为共产政权太善于滋养和搅动仇恨并从中牟利,当今的年轻人长在习的中国,只有更积重难返。

        其实我对简中(用这个词有点侮辱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友人,但是反正他们也不太用中文……)互联网的风向很敏感,在2017年前后就因为整天被喂民粹屎主动退了知乎、微博,之后又在豆瓣销号,目前为止唯一使用的平台是Lofter。谁又承想,嗑自己的cp都能遇到小将冲击……盖因我没事做把当年知乎旧文贴上Lofter,因为tag了书名和男女主,被小将直接骂上门说这非但不是你写的,你还恶意篡改,暗贬我们杨龙,赶快删除!我看到几乎笑出声来,随即明白人家这么想也并非没有道理,毕竟我也无法证明自己是自己,小孩子饭圈心理,能哄就哄,于是非常ooc地写私信去解释。但可能我离开粪坑确实久了,已经不记得在此地文明世界的kill with kindness是不好用的,老中人见你礼貌,只会更觉得你心虚和软弱可欺,又蹬鼻子上脸发私信跑来骂。我看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我说小龙女扣了神雕侠侣的“侣”字,跟前三字都没啥大关系,惹得饭圈不高兴了,说你凭什么说她不是侠女!啊这……瞬间回到大学时给人做家教,被问“既然X是负数,那为什么不写成-X”的无语崩溃状态。之后叨逼叨一段又一段情节试图向我证明杨龙最可爱的人……呃,所以我应当继续跟你辩论,证明自己最爱的这个虚构人物不是最可爱的人吗?

        举凡蠢钝如郭芙的人你最好不要跟她engage,因为蠢人听不懂好赖话,更时刻处于防御状态,随时就要发疯。我本也不欲刻薄,但是这起子小孩的行为相当恶劣,相当流氓无产,先是未经同意篡改我的文章拿去贴,在我贴了原文后却举报我抄袭篡改,仅仅因为有些内容他们不(看)喜(不)欢(懂)。而真正让我翻白眼的,是小孩末了来了一句“咋地,你比金庸还牛吗?”这典中典的粗胚吵架模式,让我觉得她(看ID是个女孩子)下一秒就要来我家门口撒泼打滚拉屎拉尿。

        在毛象上感叹如今小将怎么这样,象友说从来都是这样。只不过你当年上网时门槛高,这起子人村里还没通网。如今通了网,不管你是谈时政还是谈文艺,基本盘都是这路货色。我不太愿意这样傲慢地去想问题,因为毕竟“盖茨比他爹曾经曰过”……但平心而论,谁又愿意抛却分别心与这样的群体混在一起呢?有限的智力和心思都用在拉帮结派、党同伐异上,自己不知道吃点好的,还在粪坑里强行按头:你为什么不吃???

        Totally fed up.  Not a single Chinese social media is worth your time.

Thursday, July 11, 2024

假期闲话——秦南琴、疯批文学与简中难民的痛苦

        我自觉是浪费时间的能手,平日闲坐刷一刷手机便是一天又过去。趁这悠长假期,总要完成一些(闲)事,在此发博以示决心。
        一是懒于读书很久了,但书架上的书起码要读完,遂拾起年前买来的最新英译本《射雕》来读。阅读过程常提醒我自己作为一代移民、非母语者的艰辛,因为我读英文小说的速度恐怕不及中文书的三分之一。文艺小说里更有大量生词,要不就跳读要不就查字典。至于阅读英译本武侠是何感受?只能说原作中古雅幽远的意境丢得七七八八,使我有一种在看比如《鲁滨逊漂流记》的猎奇感……但也有新鲜感——正如我给第一册写的短评,说是摘去某层滤镜再读这故事,确能感到郭靖是至诚君子,而小王爷则是地道low货。盖因逐字逐句认真啃书会注意到一些读中文时一扫而过的细节,比如郭靖在桃花岛上听周伯通说五绝旧事,秒懂王重阳为何曾想毁去《九阴真经》,也难得少年人有这样质朴磊落胸襟;杨康与梅超风的地下师徒情本来也不是不可以嗑,杨康巧言令色,哄得梅超风对他着实不错,但我又读到一处,见这小贼暗恨梅超风教了他些不管用的邪派武功……烂人都没半点真心,无可救药。
        正巧网上播《金庸武侠世界》(也不知道为何要给翻拍《射雕》取这种网大、网游类名字……),我又借机盘了一下明报版的秦南琴剧情。网上说金庸给这位郭靖的仰慕者取名南琴,是为呼应金刀驸马的北国未婚妻华筝,是为“南琴北筝”,挺有意思的说法。金庸删去秦南琴,便将我以为的连载版中最疯批最带感的两处情节连根拔起,令我大叹可惜。这两处情节,一是秦南琴复仇,二是穆念慈殉情。复仇本是武侠小说中的常见情节,可过程中秦南琴心机之深沉、手段之激烈、精神状态之美好,值得本疯批收集癖反复咀嚼(这才是杨过亲妈!);殉情更是武侠小说中的俗烂情节,但一向质朴刚健的穆念慈在过程中也表现出一种疯癫凄厉的美感。更为有趣的是这两位在自己的主场剧情里一点也不给真女主黄蓉面子——秦南琴爱慕郭靖,讲到自己被杨康奸污是非要郭靖坐下来听,否则她就不讲,一旁围观的黄蓉说什么都惨遭她无视;至于穆念慈,由走入铁枪庙直至自裁,全程拿黄蓉当作空气,亏得勉强算得上半个闺蜜的黄蓉为她大哭一场,后来还好生安葬了她。这些黄蓉吃瘪的情节简直使一向不怎么中意她这款的我都对她产生了一丝怜爱哈哈哈哈哈。
        咦,不经意间又唠叨了这么许多。可见我虽懒于读书,却仍是勤于码字。剩下的改天来补。

        作为简中互联网难民,我的痛苦在于毕竟生于斯长于斯,一切曾使我沉浸的东西——金庸的武侠小说、九零年代的港剧港片和台湾流行音乐——我一旦想要回味就避不开简中平台,而简中平台用户野蛮、魔怔与戾气我又厌恶至极。离开那个环境越久,就越明白那地方是个大型斗兽场,人与人之间互为精神凌虐是常态,因此无论讨论任何话题,先站定阵营,防御状态拉满、随时准备攻击也是常态。因此我出于好奇回微博搜一搜“秦南琴”,跳出来的首先是各家粉丝混战,那种夹枪带棒、叉腰骂街的姿势难看极了,也看不到一点对小说人物或他人的同情之理解。遭赤化的文化惯于出产此种好勇斗狠的小将,因为共产政权太善于滋养和搅动仇恨并从中牟利,当今的年轻人长在习的中国,只有更积重难返。

Wednesday, July 3, 2024

Shanghai, 2024 (3)

        此处回沪,本欲过个低调working vacation,也少有饭局,但约到了自己去年还在写博客怀念的米粒,开心得不得了。

        话说我上次写米粒是说她身上多少有点玉娇龙式的拧巴与不落俗套,说拧巴也许是我想多,她其实不落俗套得来不费吹灰之力。席间谈及她自从掰弯混血美人后惹出一些首尾,又对三次元的情事感觉幻灭,自此也单了那么五六七年,靠嗑cp度日(是世界上的另一个我了!无奈嗑的方向南辕北辙……)。家中父母是早已放弃,且满门忠烈——同辈的cousins们只婚了一个,便岁月静好地啃啃老,一边享受这花花世界一边掰手指算几时退休。而她日常的玩伴是前前女友和前前女友的前女友……哈哈哈哈哈。又谈起她爸爸突发心梗时她在外面玩,赶到医院问妈说有没有事死了没。她的玩笑一向没分寸无厘头,而我的感觉是她跟我一样,也是厌恶老中愁云惨雾、以苦为荣的那一套。
        我喜欢见这样的米粒,而且感觉她见到我也很欢喜。同事一场,再见仍是当年的无厘头都市废青模样,自由无用。米粒听说我成日宅家做二休五甚是艳羡,却说她仍是太喜欢上海,不会离开。我答说上海的好处是怪里怪气的人多,因此什么生活方式都不是错。其实我与米粒年轻相仿背景相似,若是……我也可找份闲散工,心安理得住家里啃老,跟身边一大群大龄单女朋友游戏人间。说起来,当我娓娓道来说去年家中两位长辈过世,使我重新思考家庭观念与价值时,米粒敛起笑容说你可别告诉我你已经婚了,哈哈哈哈哈哈。婚不婚都是无所谓的事,我只是不乐见自己喜欢的人向世俗妥协,猜她也是。

        前些天看《玫瑰的故事》,女主妈跟她说人不该在肚子饿的时候逛超市,我深以为然。去年底状态低迷的时候,我也确实也开过dating app聊了好多人,但那究竟不是个事儿,反而是些使我的拖延症进一步恶化的busy work……果然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人再困顿焦虑,违背自己的本心总是不快乐甚至也不可行的。以前歌里唱的是——“是否终身都这样顽强地等,雨季会降临赤地?”我现在甚至都不在乎赤地到永久了,因为自觉命已经够好,可以容许一些小小遗憾,因为——雨季曾真的降临过。也许她说得对,宇宙里只有运动,没有时间。

Wednesday, June 26, 2024

Shanghai, 2024 (2)

        此次回沪,遇到的人都好得很,令我心生恍惚——网上那些歇斯底里、卑且亢的粉蛆(这虽是骂人话,配他们我还嫌不够脏,可惜更脏的我也不会了),与这些我在日常生活中遇到的人,谁才更有代表性?又或许他们从来都是一体两面,就像当年的小白,一边在群里礼貌谦和地听我们骂共党,一边在微博上悄悄给无数蛆言蛆语点赞。说起来,某天傍晚走出小区时,确实听见一众乘风凉的上海老阿姨以沪语吐槽台湾,大意是官方宣导的“给脸不要脸”之流,唯以沪语表述,听在我耳中便没有那么典型。

        酒店前台的服务人员看着年纪都不大,笑容亲切做事爽利。新来的年轻女孩入职一月不到,我怀疑她都不满二十岁,每次去前台讨要洗衣液,她笑得都极灿烂。清洁阿姨们每次都电梯里遇到,都笑容满面地请客人先走,让我受宠若惊。内中有位高个子的清洁阿姨,给我换床单时遇到拎不清的油腻大叔侵门踏户走进我房间交代她做事,事后非常不好意思地给我打招呼,说是影响我休息了。有一次我在房间里,听到正要出门的客人在走廊里与她闲聊,聊起前几天从浙江过来看望她的大女儿,称赞她个子高像母亲,随口问了有否结婚,阿姨说二十九了还没,男客人非常识趣地回答说,现在的孩子结婚都晚,你也别着急。如今国人的边界感和分寸感都好了不少呢,我在心中暗想。

        请全家吃午饭后跟表姐妹从下午茶到晚饭又转了几个场子。缤谷广场有间素菜馆简约大气却门可罗雀,边吃边聊到关门时间,老板娘亲自出来寒暄送客。她说一口如假包换的沪普,身着套装,身形纤细挺拔,长发及腰,由头顶未及染的新发看来,头发是早已白了大半。这又是何等人物?我在心中啧啧称奇。这样的人物我当年在上海打工时见过不少,泰半是港澳台人士或者华侨——那时代的上海中老年女性仍烫着菊花头呢,哈哈。老板娘是个吃长斋的佛教徒,自称做过机构CFO、养老院等,唯这新开素菜馆仍是惨淡经营,未及回本。我心中暗暗赞叹,她这般年纪的上海人断无可能是老钱出身,但她偏有那种派头,温温柔柔斯斯文文的,竟能张罗出这么些事业来。我小时仗着读书好,总觉得自己大了以后也能这样,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我虽生于斯长于斯,这璀璨都市却不曾属于我。事实上,这城市的美食美景、购物中心炫目的照明、办公楼整面的落地玻璃……都使我不舒服。而手机app里满屏的小广告、红包和各种促销信息,也每每令我蹙眉(最终的解决方案是全部调成长辈模式……对眼睛和审美都比较友好)。也许我的人格发展停滞同时激素水平也level off了,所以也就不需要太频繁的感官刺激?玄学的说法是六根易断,或者前世是个修行人呢。

        最后几天去惠南给房产过户,链家派来顶班的经纪自然大方,不是我想象中巧舌如簧的模样,闲聊中谈及本地的房产供需、发展前景,内容也都实在。这几年我才愈发觉得自己虽然出身魔都底层,却也不啻是个死天龙人,我几乎从未踏足市区以外的上海,来一次就在心里抱怨一声“远是远得来要死”。而比我小几岁的经纪姑娘则娓娓道来:这里的房价便宜,都是适合我们这些外地人的刚需房。交易结束后她好心地提出要送我去野生动物园(之前我老妇聊发少年狂,说是来都来了不如去看看脑斧……),我竟又非常不识趣地问了一句:你开车来的?结果人家骑着电单车载我……也可说是某一种的晋惠帝了。

        总之是——这座城市如今发展到何种程度,都住着些何等样的人,他们的生活质素又是如何……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抽象了。

Sunday, June 23, 2024

Shanghai, 2024 (1)

        此次回沪,事情办得异常顺利。回程机票留的layover时间极短,在首尔转机是恰好赶上登机,然而跨太平洋(北冰洋)的航班提前到达,好歹没让我错过回城的夜机,完美!使我忍不住又在脑中大搞玄学,感叹上苍若要塞钱入你口袋,非人力所能阻挡,都是时运使然。而运气一旦好起来,诸事顺利。
 
       身处本乡本土的松快,对我这漂泊异乡之人是种奢侈。学会使用支付宝以及另一百种扫码应用小程序的我,又可在这座自己出生长大的城市任意遨游,随心情自由切换沪语、沪普或标普,不会有一秒钟担心因口音露怯——我说的可是《繁花》中胡歌、吴越和马伊琍的同款口音沪语。这时我会想——宫二在香港约见叶问,恹恹道你我都是他乡之人,弥留之际更在脑中幻化出宫家落雪的庭院;倪匡恨极共产党,移民美国多年后却也回流香港。难道真是所谓故土难离?
        但我每次回沪都在度假,倒时差的时候半夜两点去罗森买鸡排吃,睡得晚了,可以十点起来骑共享单车去隔两条横马路的小店拎根油条回来。因与家人同住诸多不便,此次又订了附近的快捷酒店,自由度和舒适度简直拉满。说到底,不上班又不差钱,在哪里都可快活似神仙吧?
        酒店坐落于高中母校对面,每次去餐厅吃早餐,总能隔着玻璃窗看到私家车排长队送孩子上学。学校的外墙不知道哪年翻新的,刷出来另一种主题色,又吃掉附近的地皮开了游泳馆和田径场,使我看来不免有沧海桑田之叹。我十分怀念在这所寄宿制高中就读的三年,那时我的人格发展尚未脱轨,是正常的青春期少女,对未来充满期待。

        这事细究起来又是玄学——考入野大已是我前半生巅峰,此后人格发展停滞,精气神一落千丈,变得愤世嫉俗起来。这事如今看来很好解:我有幸生在全国最发达的城市,英语口音或秒杀全国80%的英语教师,在dos时代用五寸软盘存编程作业。但所谓发达城市从来都卷,卷成绞肉机一般,若无必要的焦虑感、求新求变的物欲、上进与野心,卷进绞肉机只会感觉痛苦与扭曲。我至今都品不出诸如小红书或抖音这种应用的好,因为它们活脱是“求新求变的物欲”道成肉身了。

        没办法,搬出玄学来说就是有些人唯有背井离乡才得发展,才得精神上真正的松快。如我所说,移民解决了我90%的不快乐。一旦驿马星动,便如离弦之箭,再无回头之日。也是一种活法。

Friday, May 3, 2024

发愿读古龙的一波三折……


        话说前几日看这个混剪入了迷,发愿要读一遍古龙,结果——暂且按下不表。
        虽然我对当下的古风创作颇有微词,觉得多为诘(狗)倨(屁)聱(不)牙(通)之作,但这古龙版《百战成诗》的填词言之有物,即使为凑字凑韵而颠倒字序、擅改成语都透着灵气,配合精心挑选过的影视版本,就看得我击节赞叹。这几天总在脑海中回旋的两句,正是“出而不染魔星耀四方,涅而不缁天与点酥娘”,对仗工整寓意上佳,倒是令我十分期待从《绝代双骄》原著中见识小鱼儿与苏樱这一对璧人。殊不知……
        之前放下《楚留香新传》,开始按创作年表读古龙转型期作品《武林外史》,亦不过发觉彼时的古龙对全局的掌握稀碎——正所谓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且不说小说中有多少从天而降又莫名消失的人物,就沈浪那副永远成竹在胸的嘴脸,都是不好看的。朱七七的颠三倒四与无理取闹,投射出古龙都不屑掩饰的厌女。回想一下,后期楚留香新传《借尸还魂》与《蝙蝠传奇》(新传目前之看了这两部)里的女性,好歹比朱七七像样得多,更何况《蝙蝠传奇》中还有极为动人的东三娘。
        之后看有所期待的《绝代双骄》就直接想砸书了。古早某版《绝代双骄》用少女时期的陈玉莲出演慕容九,真是妙极了——果然她再过几年就去演了同样清清冷冷、凡事漠不关心的小龙女。小鱼儿初识慕容九,对她的诸般作为全然是中华男性魅力展示,内中的本质厌女逻辑够我怒骂五千余字(然而算了,不值当)。这段剧情甚至令我作呕到再也不想看一页古龙。
        不过转念一想,小鱼儿本来就是恶人谷培养出来的坏种臭流氓,本就不该对他抱有期待。读者难道因为厌恶韦小宝,就能否定《鹿鼎记》才是金庸的压轴佳作吗?(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反正我不喜欢《鹿鼎记》……)
        Anyway,没事就看看要不要继续读咯。古龙纵有千般不好,笔下皆是任侠,没那种道貌岸然按着完颜康头强逼他杀养了自己十八年爹的傻逼皇汉,也是有点意思的。

Wednesday, February 28, 2024

二刷《繁花》碎碎念

         第一集应该没人觉得好看吧……新年夜,阿宝在《友谊地久天长》的乐声中被车撞翻,令我想起《玻璃之城》的开头,港风浓郁,倒也没啥惊喜。                           
        之后警方(警察是沈晓海诶)做笔录引出群像,胖阿姨和割了双眼皮的徒弟金宝儿形象生动,玲子和汪小姐因为演员太熟反而暂时看得没感觉。
        游本昌的爷叔我一直觉得有些问题(我大概是一个人??)——他的形象、气质与做派让我觉得他十六岁时不是进股票交易所,而是奔赴延安了,之后回上海当了几年地下党那种。

        第二集交代撞车案始末,许多细节一刷时云里雾里,二刷时方才明了。
        进贤路群像挺好。胡歌是一如既往地不灵,但跟马伊琍的对手戏还不错——估计是马伊琍带得好。
        第一集交代胡歌祖上是地主,爷爷是资本家,这集里他提到祖父口称“阿爷”,可见是宁波籍上海人。
        墨镜的镜头语言真的可以,蔡司令一张完全不camera face的脸被他拍得异常生动及有故事感,然而我心中的本集最佳是张芝华饰演的发根老婆那仅仅几秒钟的嚎丧戏……

        二刷到第三集,细看阿宝如何给足陶陶面子,为一句让汪小姐“坐坐大腿”的下流话冲冠一怒,开始理解为什么墨镜让胡歌照着李逍遥演——墨镜万变不离其宗,从《东邪西毒》到《一代宗师》都是在拍武侠,《堕落天使》、《阿飞正传》甚至《重庆森林》,哪个不是武侠?
        至于胡歌get了多少我就不知道,反正我觉得他不灵,有马伊琍带的时候好一些。
        本集top我仍然觉得是出场寥寥几个镜头的张芝华;温兆伦饰演三十年前的自己,在墨镜镜头下竟然风采依旧毫无违和,也很神奇。
        看到阿宝李李爷叔几个打机锋就觉得神烦……“景秀哥演说黄河路”的戏也……有点多了。郑恺已经那么丑了,还留那个发型凸显他没脖子,认真没法看。

        第四集讲的是魏总装逼失败及宝总装逼成功的故事,也没啥好多说的。我也很难说清自己是更烦李李的莫测高深还是范总的口音……
        阿宝在夜东京跟玲子要钱,作势要拿饼干盒里的金饰,两人这就动起手来,有种贾琏戏平儿即视感。玲子故意让宝总帮忙拎东西回住处,邻居阿姨嘴里赞她好福气脸上满是鄙夷,墨镜细节上还是考究啊。

        第五集出现了菱红的夺命耳环,然后延伸到外贸局群像。
        唐嫣我对她一直印象模糊,好像并没看过她演的任何一部戏。她在剧中的长款红风衣+大波浪的打扮大概算90年代港风?反正令我无数次幻视TVB李佳芯(哦!王官!爱王官!),同时发觉原来她身高如此出色。
        至于金科和爷叔的过往恩怨……说是爷叔是金科姑父,娶了一对双胞胎姊妹花(这个设定简直比妻妾成群更糟糕!),后来为了一碗水端平跟两个都离婚,仅维持事实婚姻。那么问题来了:第一、既然爷叔是金科的姑父,那么双胞胎姊妹花岂不是金科的亲嬢嬢,怎么金科听着跟她们一点也不亲,还没跟姑父亲?第二、爸爸的姊妹叫嬢嬢,叔叔的老婆称婶婶,宝总等一干人管爷叔的事实婚姻妻子叫两个嬢嬢,算是有深意吗?
        然后爷叔和宝总聊天,口语中出现“家主婆”。把“老婆”称为“家主婆”我这辈子只听过一次,是在TVB一个卖老上海情怀的剧里听顾冠忠说的……阿宝这个年纪的人真的会这么说吗?
        李李装逼的戏真的好烦啊。

        说实话,一刷看(听)到第六集我依然想弃剧。即使二刷看来,范总、玲子和汪小姐都嫌用力过猛,导致整个剧都……非常吵。二刷认真看剧情,什么火烧丝被高仿、至真园胖厨遭挖角交代得还挺清楚,但宝总和李李高来高去装逼实在惹人厌烦。与之相比,风风火火、认真打包各色菜式的汪小姐真是一股清流!
        要说有何妙处,只能说BGM总是出现得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比如陶陶轧姘头时奏起《安妮》,无缝衔接到汪小姐招待香港来的时尚咖,此情此景对许多70后必是致命情怀杀,而当年尚属稚龄的我,对香港都怀有一种朝圣的心情。
        袁文康竟然是上海人,而剧组找个了矮胖替身出演费翔,辱daddy了欸!

        第七集开始我才觉得这个剧大概还能看下去,因为出现了一些有点意思的边角人物比如金老板卢美琳等等。
        汪小姐最有意思的片段是昂着头说出“阿拉国家单位的女同志,不是好欺负的!”之后扬长而去。虽然“国家单位”这回事我一直不买,但以汪小姐的清白背景,她在龙蛇混杂黄河路上的骄傲非常make sense。
        阿宝的面相倒不少——跟玲子耍耍花枪贾琏戏熙凤,跟李李高来高去互相装逼,后面还要跟汪小姐演识于微时的改开情谊,问题是这个人物毫无灵魂,立不起来,倒真像是李逍遥式的武侠rpg工具人男主。

        好看是第八集才开始有点好看的,虽然我觉得墨镜太懒,配乐直接从他自己的电影里贩来,有的还是二道贩运。
        唐嫣吵是真的吵,但上海小姑娘的腔调又实在准确,尤其蚌壳精时期初见阿宝,对他开国语“你是谁啊”,骄娇二气俱全哈哈哈哈哈哈。袖套和半截niong线手套也好传神。
        但汪小姐这个人物的内核又很港,带着周星驰电影里那种情不知所起、一往无前的孤勇,教人想起的是《大话西游》里的朱茵和《降魔篇》里的舒淇。弹幕说现在上海没有这样的女孩子了,我心里想:难道你们觉得90年代有??
        然后因为我看剧的平台是那种海外华人薅羊毛系列,弹幕敏锐地指出小汪上班时间还得给领导干私活脱邮票,不愧是国家单位。虽然编剧后来有找补说金科让脱邮票是为磨炼小汪毛躁的心性,我也完全不买。

        第九集就更好看了一点,因为“黄河路保卫战”是比较实的剧情,没那么多的高来高去装逼(所以胡歌和辛芷蕾还是不大灵……
        进贤路的配角非常好。我对阿庆的印象一直是带点“寿头刮气”的上海土著,但他演葛老师是在喜感里加了一点教书先生的文气进去的,但不多,就很对。Papi酱一直沉浸在菱红这个人物里,完全不顾自己也是“集美貌与才华于一身”的低配苏菲玛索,好评。

        第十集杜红根封神!一刷完毕邵峰仍是我心中的繁花top1,没有任何其他角色比得上。
        我甚至只为“咦?原来邵峰是上海人?”诧异了一秒钟,就完全被杜红根带入戏。他的上海混混腔调,他的嚣张与窝囊,他跟在卢美琳屁股后面叫“琳琳”,他对“琳琳”的怨与疚,对金老板的妒与恨,演得太好了啊!而谁又能想到,墨镜把本剧首出真爱咖/断情殇戏码,献给了雌老虎卢美琳呢??真的落实“风尘之中必有性情中人”,嗲得不得了!

        阿宝的发迹多少有点爽文性质,比如他跳苏州河救小宁波,万一双死了呢?比如他去诸暨找麻老板,对着一屋子抄起家伙的人一脸莫测高深,就不怕还没开口就被打出脑震荡?反正胡歌故作聪明潇洒的演法,始终未能说服我阿宝是个不世出的商业奇才。
        但连轧姘头都有贼心没贼胆的陶陶就生动多了。围绕他轧姘头,夜东京集团各怀心思——玲子清楚陶陶什么人,自己也要明哲保身不愿惹一身骚;菱红心里阿宝和陶陶是一路货色,因此她总要借机含讽谏,期望玲子有一天会醒;葛老师掉书袋来一句司汤达,偏要说“坟墩头”,让我想起读书的时候什么都可以拿来玩笑,上完音乐课齐齐说那首名曲叫做“塞维利亚剃头额”哈哈哈哈哈。
        小阿嫂面相上有些显老,弹幕推荐的是倪虹洁或者……许榕真??
        李李送鲶鱼这种装逼行为我真的……完全懒得看。

        第十二集汪小姐惨遭陷害,东窗事发前直球了宝总,甚至为了他准备辞职。
        Again,我对这种男主游走在各色女性中的武侠rpg观感很……meh,所以也没啥想说的。不过硬要说,读书出身、老老实实的所谓“好人家”的孩子,多少更能relate到上外毕业的汪明珠(并且我还会遐想:八七年上外毕业,这含金量啧啧啧!),听到她哇啦哇啦说自己有精神洁癖,听到她气鼓鼓对师父喊自己被冤枉,怎么都是觉得她可爱的。

        十三集的夜东京集团内讧非常好看,各人暗藏的心思也一下子摆在台面上。仔细想来,Papi酱的菱红多少有点丑角的意味在身上——之前葛老师甚至取笑她“虽是单身,却不算女人”,难怪Papi敛起清秀的五官顶着那个发型扮丑,十分有吴君如感。
        在男女事上没什么花头的菱红,她的人生信条是“一个人吃吃老酒啃啃鸡爪也蛮好”,对于闺蜜玲子对宝总的贪恋,她的心情可能是复杂的,但主要还是为之不忿,但却以极其难听的方式表达了出来——所谓相骂无好口,夜东京集团的整体文化水平又不高。一般上海人说起“个则女宁”,后面就不会有好听的话。我反正一听“个则女宁”就要应激。
        另一边汪小姐气鼓鼓憋着写不出检查,弹幕里的海外上海人老油条们纷纷指责她“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或是“不是有错才要认错”……看得我心烦。爷叔指导了一天之后要回家,汪小姐立马高八度表示要送他到家,爷叔说他的耳朵实在吃不消了,汪小姐自觉地表示:侬阿是yibian我太吵了?笑死我。

        第十四集实在是太墨镜、太对我胃口啦!
        倒不是说的宝总和玲子的屋顶戏——虽然这种交代也挺好。葛老师的房子怎么回事?租给的都是文艺界人士。楼下史老师放宝玉哭灵,玲子的反应是最烦林妹妹,“男人嘛男人抢不过人家,最后还自己一个人病死了”。可见玲子文化水平不高,但跟混社会做生意的宝总大概脚碰脚。
        从这一角度看,八七年上外毕业的汪小姐反而是低就了(当然剧中没人会从这个角度看……)。但我说这一集对我胃口,是因为剧情从生机勃勃汪小姐转场到了白月光雪芝。
        之前在豆瓣上看短评吐槽别的剧,说是男人感情戏大俗套即是“死去的白月光”,但是我我我偏偏就吃这一套!墨镜实在是太厉害了!本来我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出70年代的共产中国一片黑蓝灰中如何产生白月光,但雪芝出场才走了几步,哇!之后在摇晃的13路公交车上两人背靠背的拉扯,哇!
        虽说白月光对标朱砂痣,但这些年流行文化的讲头都是前者而非后者。以剧情来讲你也可指雪芝贪慕虚荣,不过又一只爷叔口中所谓“讨债鬼”,但墨镜拍阿宝初恋,即使她离婚回来那场戏,都是拍她一脸的寡淡与一身的性冷淡,可见在墨镜的审美里白月光就是高于朱砂痣,“属灵”还是比“属肉”吃香(仅限文艺作品),宝玉还得要去哭灵。

        补充一下第十四集相关冷知识:
        其实《偷心》的作者郭子自己也出过唱片。《偷心》的副歌部分他其实作了两版,张学友唱红了一版,而他自己唱了另一版(他自己比较喜欢那版,但是听着确实比较……土)。

        第十五集小汪阿姐和阿毅的互动哈哈哈哈哈哈,从节奏到台词真的太嗲了。
        沪联徐总的继任竟然是严晓频,弹幕激动地表示看这个剧简直像在开盲盒。
        梅萍这个角色从形象气质到表演都非常对,但是王菊的上海话“我”发音太过新千年死小孩风格,令人扫兴。

        第十六集的东京爱情故事,哇!《突如其来的爱情》前奏一响,座中泣下谁最多,江州司马青衫湿!(不是……
        那么一通国际长途,将玲子的身世也交代得差不多:家里有亲爹没亲娘,在银座辛苦打工的钱还要寄回去让爹给后娘买冰箱,是所谓六亲不靠的命格,难怪后来回了上海也孤家寡人租房住。
        玲子与阿宝相遇最嗲的地方,是玲子从电话亭出来听到阿宝讲上海话,literally雀跃,是两个人在寒冷的东京街头一人一句“外头冷来兮,你去吃点东西”“外头冷来兮,我陪你尬特歇三无”,再有就是一脸苦相、表情麻木的菱红给阿宝面里疯狂加浇头,再三嘱咐“闲话不要多,吃!”
        白月光雪芝又出场,原来并没发迹而是在半岛酒店做服务员。弹幕吐槽这种“前任过得不好”的情节多少有点爽文性质,但我说人生际遇各有高低起伏,阿宝对此反应克制,回国跟陶陶提起还给足雪芝面子,就不算爽文。杜鹃迄今为止,从70年代圆点棉袄到80年代(伪)香港富婆装到半岛酒店服务员装,无一不美无一不如天边皑皑月光,实在令我垂涎!
        天边白月光一再与下放工厂的小汪衔接,大概是想表达宝总心里对汪小姐也不一般?但这种“我心里有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因此我对谁也懒得commit”的戏码确实有点自恋加烦人。小汪还是move on吧……

        第十七集宝总的红颜知己纷纷开始觉醒出走,这一看就是新时代编剧的手笔,墨镜这种封建老男人未必想得出。
        “单相思大楼”里,前几集就交代玲子会对钢琴老师噪音投诉,却不理史老师咿咿呀呀唱戏。今次的片段是史老师等的男人又不来,玲子物伤其类对她报以同情之理解的一笑。
        汪小姐戏份是热血青春剧……跟主剧其实并没有那么搭。我们小汪有文化却不娇气,非常拉好感,因此不仅范师傅对她翘大拇指,工友显然也一致好评,离别时还要送送她。
        除此之外,范志毅的老婆是周瑾,演得比范志毅可差远了。周瑾最初出道的时候甚至不叫周瑾,而是跟其他四个女孩一起主持一个叫做《乐乐音乐乐园》的节目,她那时的艺名叫“虾米”,因为眼睛像。
        范志毅的丈母娘由上海老演员朱茵出演。朱茵当年在一部叫做《夺子战争》的沪语剧里出演男主老婆,夺子战争的头号反派了。
        金老板的拆白党软饭男形象太贴剧情了,难怪宝总很man地吃了卢美琳一记耳光后,卢美琳黯然神伤(但是琳琳不要气馁,侬huan有红根!

        第十八集玲子和汪小姐纷纷走出更远。亮点是戏份不出彩、演出也稍嫌僵硬的潘经理开始咧开嘴嗑汪小姐和魏总的cp……作为同代的超模,杜鹃和佟晨洁在本剧的待遇也差太多了……

        第十九集里玲子的形象进一步立体——明面上老吃老做成日里跟宝总耍花枪要钱,实际账面上清清爽爽毫不含糊。
        想当初玲子以一张好运签换了进贤路一爿店,而汪小姐离开27号开公司,李李主动送上开业酒席,师父则赠以天价集邮册…… 主打一个义气儿女,仍是武侠片的底色,跟现实情况不搭脉。
        早说了郑恺烫那个头更显矮又没脖子,在唐嫣出色的身高与头身比衬托下更显不配——墨镜要么是故意的。
        而宝总送凯迪拉克的行为真的令人不适,我是汪小姐我也要翻毛枪。如nasyo太太所说,宝总时常流露出“因为她是女的,所以我要照顾她”的态度,而这种态度现今的观众不怎么买了。
        卢美琳奚落魏总之时,小江西建议她把开业酒席生意接下来做,广结善缘。这种上进务实态度曾令我觉得小江西一定能上位挤走卢美琳,殊不知……

        另外就是……金科和小汪的师徒cp虽然好嗑(本剧的bgcp除了杜红根卢美琳就没什么可嗑的……),但我一边看一边想大家不过一处打工,搞得这么肝肠寸断有无必要???代入自己的同事这种剧情我就完全受不了(除非同事是许玮甯!

        第二十集汪小姐创业,股票戏继续装逼,然后有强慕杰和玲子的往日情。
        汪小姐创业戏里有点好玩的是富二代魏总被世叔伯劝着回海宁继承皮革城……想想真是又舒适又令人窒息,突然就理解了他之前为什么在黄河路上作妖跟宝总抢三羊牌。
        强慕杰和玲子的往日情真的毫无必要,但BGM是真的灵。“南方天空飘着北方的雪”,一记将我击中!

        二十一集。股票戏无聊极了,黄觉的肿胀感和难听的嗓音都十分……王丹,暂且按下不表。
        小江西金老板眼看就要跳楼,自己却懵然不知。卢美琳作为传统女性,可以肆意打骂老公却不愿离婚,两人吵闹间又提起姘头杜红根,金老板高声奚落他,“劳~改~犯~”也算是戴军的演技高光时刻。
        李李在海边的戏可真美,瞬间穿越到韩国电影。墨镜真的还是白月光爱好者啊。

        二十二集最好看的戏都是马伊琍带活的——玲子与菱红的道别,玲子探望胼手胝足开公司的汪小姐。
        玲子急急地掏出两刀钱要塞给菱红时,我想起《倚天》里赵敏执意跟着反贼张无忌跑路,汝阳王最后问她的话是她的伤碍不碍事和身上可否带够钱。真是很好哭。
        前情说菱红嫁过日本和尚,在东京拉面店一脸苦逼地打工,可见出身比玲子寒微,人也远不及玲子能干。她离开玲子的庇护要去北京打拼,又惹得弹幕里独在异乡的上海囡囡们爆哭……
        虽然戏份是有些过于煽情,但马伊琍一举手、一投足、一个微表情又特别有上海市井烟火气,使剧情落到实处而不悬浮。
        与之相比,宝总和李李的开车戏也就那样。唯一令我想到了的是阿孝为了让婷婷在车上好睡耗尽了一缸油……(不是!
        新时代的(女性)编剧多少是有些觉醒,因此加了许多女性之间不通过任何男性所建立的互动与情谊,然而弹幕还在神知无知地说玲子探望汪小姐是失恋者联盟,神烦!

        二十三集唯一的看点是夜东京股东大会分崩离析,有种大观园诸芳流散的感觉(bushi……
        葛老师一本正经地说强总眼睛小来兮,他不看好,有意外笑点却不令人出戏。阿庆出席宣传时说爹妈没把自己生得好看,但被墨镜拍得挺好看,我深以为然——竟然也有些进贤路梁朝伟的感觉了!
        宝总强总加上李李triple装逼的戏实在是难以下咽,那场戏胡歌为了拗造型突然讲标普而非沪普,而且故作潇洒状*100,oh my eyes...

        二十四集……强慕杰遭到弹幕强力吐槽,说他“橘子皮”+“口音怪”+“油腻”。我对他的股票戏毫无兴趣,而且他对玲子的思慕绝对是本剧第一大蛇足。
        另一边房东阿姨讨租,汪小姐头皮发麻正准备躲开去,阿姨却说汪爸爸礼拜头已经为女儿女婿付掉三个月房租,另外眼见宏庆为了生意卖掉貂皮大衣,连赞汪小姐福气好。汪小姐倒也真是某一类上海小姑娘/江浙沪独养女儿的代表,真·掌上明珠。

        突然想到一点就是……跟阿宝产生情愫的女性角色名字都从王字旁:汪明“珠”、金“玲”以及真名为陈“珍”的李李。王字旁又作斜玉旁,所以有好事者说阿宝是黄河路贾宝玉,倒也没什么不可以。但他的白月光名唤“雪芝”,可见人家只念绛珠仙草、木石前盟。
        不过再胡思乱想下去就很好玩,因为贾府里贾宝玉那辈从的就是王/玉字旁。陈珍对应有贾珍,汪明珠对应有贾珠,而金玲对应的是……贾玲!(bushi……

        第二十五集。
        先看范总。范总逐渐从前半部的洋泾浜喜剧担当蜕变为义气儿女。编剧倒也不算“野豁豁”瞎来,之前范总跟梅萍有一场对手戏,也看得出他的仁厚实在本色。
        之后是阿拉卢美琳专场!围绕金美林的人物与故事无一不丝滑合理。卢美琳固然吃相难看斗争手段low,却是黄河路上独立干实业的女性典范,她对投机炒股的看法一以贯之——“赌博”而已,这份清醒在当时实属难得。可惜琳琳吃卖相,杜红根和金老板卖相都好,无奈一个劳改犯一个拆白党。琳琳吃卖相就要吃苦头,杜红根怨她嫁了烂赌鬼,自觉要不是他在背后撑着金美林老早完结。然而杜红根这话说得也不硬气——金老板那三十万赌债,毕竟琳琳真金白银还了他,是他自己生意做不起来,没把三十万还给爷叔。卢美琳虽然凶悍,却是不肯离婚的旧式女性,“不要靠近男人,会不幸”这一新世纪才有的讲头,她哪能会晓得呢?
        放高利贷的台湾林太,一开口却是daddy商务殷语口音,这就有点“野豁豁”。离开黄河路之际,林太抬望眼,淡然来一句「上海的雪,落在地上也积不起来」——能说出这句判词,必然与这城市有千丝万缕关系,不仅仅是个收数的过客。林太的身份,可以参考《血观音》里的棠夫人,比如她是外省权贵出身复杂、有黑道背景的外室,你让她说一口沪普、广普、川普都比说商务殷语靠谱…… 林熙蕾一开口你就感觉是来开瑜伽教室或者教做白人饭的!

        第二十六集汪小姐闯深圳。
        弹幕纷纷魂穿宝总,怒骂不接受宝总帮忙的汪小姐不知好歹还硬要争口气,厌女之风极盛。剧情翻转之后还在骂汪小姐走狗屎运。
        偶尔有弹幕批判男凝“恶臭”,还要被男的反过来骂女拳吃的是屎所以什么都恶臭……
        十分令人窒息,但这才是真实的上海与中国的人文环境。九十年代如此,现在也如此。

        第二十七集范总与汪小姐告别,金美林、小江西告别黄河路,而阿宝无人可告别,因为白月光竟然真的俗套地死去了……
        爷叔这个角色在我看来毫无必要,除非是在拍武侠,令狐冲需要一个风清扬。也对,汪小姐偏要对范总说“江湖再见”,而李李是劫后余生、改头换面的奇女子——究竟是在拍武侠。           雪芝真的需要死吗?只要阿宝不死,13路之花行经的轨迹、洪长兴雾气笼罩下的那半个人影即是永生,又早已死去,不可再追。为撒还要她肉身陨灭啦……
        卢美琳在本集的文艺性感伤有点多了,还是红根的表现稳!
        另外就是,李李那个俯拍的楼梯转身确实嗲,直到我看到弹幕说李李应该和魏总组cp,因为这样她就有穿不完的皮草……

        术业有专攻,第二十八集我能咂摸白月光部分的韵味,对股票战兴致全无(而且也看不懂)。
        阿宝旁白说雪芝是大小姐出身,临字帖、打棋谱、集邮票。弹幕竟有死小孩说书香门第大小姐沦为公共汽车售票员定是“读书读傻了”,可见从未经历过那时代的压抑与绝望。
        又有弹幕指雪芝在好些镜头里令其幻视陈冲。陈冲是老一代人的女神,我是不怎么买,但却知道她符合老派上海人的理想:出身书香、住洋房、会乐器……最要紧外文好。
        其实君子之泽五世而斩,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对大户人家心向往之,往往是因为隔着高墙。雪芝念着“人往高处走”嫁去香港,但在阿宝的意念里她是傲雪凌霜的腊梅。
        雪芝念着“人往高处走”嫁去香港,那里没人在意她临的帖或集的邮,因此她死不死都早已死了。她在上海的家被拍出《一代宗师》里宫家庭院的感觉,墨镜是一定要给回不去的过往修座坟的,哪怕是衣冠冢。

        第二十九集没什么可说的。我对爷叔和阿宝的观感就跟对风清扬和令狐冲一样——两个都不灵。围绕他们的商战、股票战和最后爷叔的心灰意冷黯然退出,对我都毫无触动。
        新开夜东京的玲子依旧是进贤路诸人的定海神针,但陶陶回归家庭的戏实在有点多余了,搞得好像他有本事走出去过一样的。

        二刷刷完第三十集,只想说作为墨镜老粉,到《一代宗师》就嫌台词过多絮絮叨叨。至于他的那些金句——比如李李“要以自己的方式记住”——在《大话西游》里就被嘲过,但墨镜乐此不疲。
        剧版《繁花》这么个故事,拍十二集会很好看且余韵流长,但拍三十集就……频繁令我觉得“哪能还有啦?”
        第三十集的重重告别戏就像内娱一度盛行的83《射雕》、87《红楼》或《新白》再聚首,聚完又聚聚完又聚,直到观众再也不买过气明星吃情怀的帐。
        结尾里黄河路上的“戆度”仍在喊“宝总来了”,宝总如果像A先生一般如流星陨落,这梗勉强还能催泪,但你的小开宝总最终是换上乡镇企业家的皮肤去唱“希望的田野上”了诶,所以还是算了吧……

Friday, January 12, 2024

玄学笔记(三)

        在十几小时的回国航班上连上Wi-Fi,首先得知的是周海媚的死讯,令我的emo横跨一整个太平洋。 我本来预备在飞机上继续搞迷信看完一本玄学书籍,却代之以对这位港风美人全方位的悼念。
        烂俗的说法是我们不是悼念某一明星,而无非是悼念自己不可再来的青春。以我看来这“无非”二字大可不必——任何人对这世界的观感都是他的大脑运作,某种程度上的hallucination,而幻象不分高低贵贱。
        我孩提时代港风正盛,从大十岁的表姐手里接过娱乐杂志与明星贴纸,即对曾华倩与周海媚的美貌啧啧称奇。周海媚离世,既非横遭意外青年短折,亦非得享高寿,因此才更令人感到意外。得知这个消息,我立马从网上找来《末代皇孙》的剧照,配上主题曲鬼迷心窍歌词:“春风再美也比不上你的笑,没见过你的人不会明了。”这样的表白里有我们少年时的怦然心动,荷尔蒙激荡的时刻,也有份只属于特定群体的隐秘的骄傲。
        数年前去亚特兰大探望Yier,她妈妈指着电视里的周海媚说女儿小时候好喜欢这个人的。Yier自己则说,少年时的妄想是周海媚遭遇车祸坐了轮椅,那时全世界都忘记她,她就可以不离不弃守着她。所谓“美人如花隔云端”,我很确信,很多人少年时都有过这样偏执而残忍的妄想,因为那是我们接近那可望而不可即的美人的唯一阶梯。

        但其实谁也没真的鬼迷心窍,心动过后那时的少年都顺遂地move on。一两年前有同龄象友曾感叹,说听闻周海媚定居北京多年,每天下楼排队做核酸,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我回她说演员都是漂亮的模具,所有那些激烈的爱恨、刻骨的情仇都是编导的手笔,是他们给这些漂亮的躯壳注入灵魂;当模具老旧、不堪此用,就再换上一批新的,如此而已。我甚至不算周的粉丝,是后来在豆瓣上搜资料,才发觉她定居北京后演过好多评分皆在及格线以下的电视剧……因为时间与空间的限制,我作为一个上海小孩最记得的,是《吻别》,是屈家裕、纳兰如意和永远的周芷若。
        然而——要说她是“最好”的周芷若吧,偏生她两次出演《倚天》,遭遇的都是天坑编剧关展博。她的芷若前期清纯如白兔后期断崖式黑化,跟原著中那个心机深沉、事业心远胜于郡主娘娘的小周掌门根本是两个人。只是娱乐圈清纯佳人向来多,唯她清纯得来明媚大气,不堕所谓“九十年代港风”盛名。她更独有一份凛然不可侵犯的清冷,她拿千度近视的眼睛瞪你,你清楚听见她心里说“我憎你,好憎你,憎死你”,却仍是觉得她好美,是你自己真的抵死。

        话说回来,关展博虽为天坑,给这位峨眉年轻掌门安排的结局却高级。本来连载版《倚天》的结尾也是安排周芷若出家,然而“青灯古佛、了此残生”的描写,主打一位恶女的现世报。关展博却让周芷若追随张三丰求道——她听过张真人的丹道名篇所谓“荡去飘来不自由”顿悟,一身素衣飘然远去。周海媚在《倚天》这场戏中有多出尘脱俗、飘逸若仙,我猜她自己都未必体悟到。因此我又截了这段视频,配文字说你掌门人只是远游求道去了,唯你还留在这红尘中荡去飘来不自由呵!
        回头皆幻景,对面是何人。对于仍在红尘中荡去飘来的吾辈,屈家裕、纳兰如意和周芷若的影像仍在脑海中萦绕,她们是不死的。佳人难再得,但纵使她离世前依旧美丽,作为屈家裕、纳兰如意和周芷若的她,在杀青那一天早已死去,何必枉悲伤?

        希望周海媚,希望在2023年离世的我的家人们,已获自由。

Monday, December 11, 2023

玄学笔记(二)

濒死体验系与高维世界

        油管上的濒死体验视频看多了也不免担心这又是神棍或attention seeker的把戏,但初看时还没从情绪里出来。听到某人提及见到死去的grandpa,倒还不觉得什么,但听她说见到之人并非记忆中老迈的grandpa,而是年轻时的他时,又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其实我也想见一见“民国公子哥”时代的外公,当我出生时他已经七十周岁,那是一具老迈的、被岁月摧残了的躯壳啊。
        从这个角度来说,时间的流逝当真是个谜。文艺作品中的无可奈何花落去,常带给我奇异的悲怆感,以《倚天屠龙记》第三回开头为甚。濒死体验者提及在高维世界时间消失或非线性,我多少能够理解——比如我看《神雕侠侣》时翻到前面看看小龙女重阳宫登场大杀四方,又翻到后面看她二进重阳宫……继续大杀四方,“神雕宇宙”的时间维度也消失了,起码它限制不到我。作者就是虚构人物的“上帝”,这点我在十几岁为神雕疯魔时就领悟到,似乎与这些玄学搭上了线。

随机性与无常

        教授统计的人一定避不开随机性这个话题,但哲学意义上的随机/偶然性这我哪能懂呢?舅舅一生才思敏捷却罹患阿兹海默,他一母同胞的兄长年近九旬却思路清晰,这其中的偶然性,“拉普拉斯妖”也尽在掌握吗?要说“遇事不决量子力学”,量子力学我更没可能搞懂了,我更适合背一背《好了歌》来咀嚼一番人生无常……“训有方,保不定他日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太美了,嗯。

无神论者、残酷真相与wishful thinking
        
        濒死体验视频下面的热评都来自于近期失去至亲的人,说视频带给他们巨大的安慰。我看时心想不好——如此说来,这类视频跟对着水晶球占卜的神棍差不多,只是利用人心的脆弱与惶恐牟利。然而也总有一些不识相的“无神论者”跳出来冷冷发言:人死如灯灭,这些人都是骗子。/朋友,你听说过死藤水吗?我好奇点击他们的头像查阅他们的其他评论,每一条的态度都傲慢无礼,极具挑衅,而且从拼写到文法来看也不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在前一篇博文里分享过我对作为社会少数派(因此不适用于中国的无神论者)的无神论者的观察,说得粗鄙一点就是爱“散德行”。这又给我了一丝希望,引申出两点想法。
        第一,既然灵魂不灭是怕死之人与失去至亲之人的wishful thinking,那人死如灯灭又何尝不是无神论者的wishful thinking?从我多方观察到的欧美无神论者的发言,他们(也)是不快乐的人,又因为失去信靠(我不否认这信靠有时不过是精神鸦片)而更容易陷入“人不过是一堆碳基”的虚无。既然“生”意味着无涯苦海,他们何尝不是诚心期望可以永久眠去呢——一样是wishful thinking。
        第二,从小受无神论灌输的我,倾向于相信残酷的那个一定才是真相。比如绝症车祸男的故事一定是南京石女士编来骗我的,比如任何美德的背后都是自私基因的驱动,然后我就不得不如《真探》中所说,只能冀望one last night, brothers and sisters, deny our design, walk hand in hand into extinction and opt out of a raw deal... 但是!如果这个世界是什么几万亿年前由宇宙大爆炸而随机产生的,那么如果只有残酷的才是真相,而美好的全都是wishful thinking,似乎也不太符合一个随机产生的随机世界的规律?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也并不是天地像恶狠狠的无神论者一样揪着你的衣领说“你听好了你就是一堆碳基,滚!”

Friday, December 8, 2023

玄学笔记

唯物主义、国家无神论和共产暴政

       人在认知成型期所受的灌输往往根深蒂固,我对死亡常怀忧惧,是因为自己的认知底色仍是唯物主义——虽然说这玩意儿政治老师从来没讲清楚过。然而施行(过)“国家无神论”的国家竟无一个好鸟,无论科技或人文在世界范围内都排不上号,共产政权之滥施残暴,更是令人发指。若有西方高知白左对这样的国家无神论心向往之,以它为人类文明灯塔,那么请他们自行穿越至古拉格或夹边沟进行思想改造。共产党在中国拆祠堂,是为替代祖先成为神,在西方拆教堂,是为让独裁者成为唯一真神,如此而已。
        关于唯物主义与无神论互为什么条件,有象友答疑说互为非充分非必要。若一个人不信特定宗教,不去教堂、清真寺或寺庙,不信造物主的存在,却认为意识能够脱离肉体存在,那便是非唯物主义的无神论者(比例颇高);若一个人相信有造物主创造出这个世界,却出于某种原因撒手人寰,而世界从此依据物质规律苦苦运行,那便是唯物主义的有神论者(比例很低)。部分顶尖的物理学家却又不否认一个造物主的存在,说是这物质世界的结构妙不可言,它能随机产生的几率跟把几百个零件扔到海里随机拼出一块瑞士手表一样微乎其微。 
        凡此种种,涉及太过高深的物理学与哲学,我自然不能懂。但我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共产主义接班人”,最朴素好用的人生经验就是“凡共产党强推的东西,未必是谎言,却还是不信的好”。

美国的无神论者

        生长于美国的无神论者,精神状态大概就跟混长毛象的简中异见人士(包括我自己)也差不多。他们愤世嫉俗、bitter、且容易应激;与此同时,他们享有智商与见识上的优越感,在某种意义上,他们用这种优越感疗愈创伤或解释愤懑,与这个世界和解。我的这些观察纯属心理学范畴,与某种神、道或太上意志是否存在并无关联。以个人经历来说,见识过狗律这样满心愤恨、连基本的宽容和善良都不具备的所谓“先进”、“左派”、“无神论者”,使我难免对这一挂的人心存偏见。毕竟,我是很难相信一个因为过敏在家里高声咒骂、不介意把辛苦搭几班飞机过来的小猫赶走的人,会忽然听见几千英里之外加沙难民的哭泣——虚伪的自私鬼罢了,为的不是对加沙难民的爱,为的是合理化自己对所处社会的恨。他们愤世嫉俗,拒绝与内心的声音对话,拒绝自省,以仇恨养内心的蛊,直到它蛀空自己的心性,成为行尸走肉(倒也完美契合他们的自我认识,“人只不过是一堆碳基”)。
        当然可能狗律是个例,但我一时也懒得调整观点了。总之无神论者自称啥都不信,但其中有一些的信仰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