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去年底就沉迷《燕云十六声》,总想着我再回这里写博客,会是忙(于游戏)里偷闲说一下对自我状态的成功调试、又再开始路跑的所谓“运动家精神”、或是近期职业和私人领域的小小里程碑事件(新学年升正教授、终于到期提交美国公民申请)。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是要跟西西告别。
西西算是半个病秧子,过去数年来做过膀胱结石手术、肝脏活检,且一直在治疗居高不下的肝指标和淋巴癌,成为宠物医院的常客后,更挣下了“此猫具有攻击性”的标签。我说她算半个病秧子,是因为除这些硬指标外,她完全是一只健康、快乐与精神的猫——也许我该划掉“快乐”与“精神”,因为自从她三个月大我领养她起,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沉静、严肃、稳重,从小猫崽时候起就不怎么活泼好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我的关注重点几乎都移到了活宝性格的雅雅身上。我出门旅行时用过的所有的猫保姆都爱上雅雅,而西西则成为内向、不爱社交、需要保持距离的背景板猫。
西西的病况恶化得极快,上周末她精神奕奕地在家里来回走圈,我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还取笑她“哪能勿停呃啦?”(是的,西西是一只出生在美国德州、却在沪语环境里养大的猫)。周六她的来回走(pacing)引起我重视,我怀疑尿闭立即带去看了急诊,那时她尚能如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哈气——“此猫极具攻击性”——病历上说她聪明、警觉,一切指标也都正常,排除尿闭。回来后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她变得极其虚弱,无法上楼,似乎也丧失了大部分的视觉。她仍会艰难地来回走圈,企图通过以她的体型无可能通过的狭小空间,有时候踩在猫碗、猫饮水器上经过,有时更干脆把自己困在墙角,活像是一只电池耗尽的扫地机器人。
等到周一再带她去看急诊后,兽医直接推荐了安乐。接到电话时我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去了课堂依旧眉飞色舞讲笑话——怎么说?有时候落力做应做之事即是最好的coping。
其实以她过去几天来的病况恶化速度之快,我已有心理准备。泌尿问题是她打娘胎带来的问题,肝指标也极可能高了一辈子,早期淋巴癌是绕了一大圈把活检标本送去科罗拉多的研究所化验得知,在我看来是个听来严重却无关痛痒的病——朝夕相处的主人最了解自己的宠物。果然,血检结果是排除肾衰竭和肝脏衰竭;事实上,她的内脏器官都仍健康——也就是说,这些她治疗了几乎半辈子的病,她精巧的身体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但她的寿数到了,所以上帝启动了新的程序——兽医说排除器官衰竭,余下的可能性都在神经系统,诊断费用昂贵,且——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我身旁听我敲击键盘,是我把她抱上沙发的,虽然其实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安排。但她已极虚弱,除了在猫床上休息,就是站起来踉跄走圈。听到我用熟悉的调子喊她“西西”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耳朵一动。虽然兽医的建议是安乐之前spend quality time with her,但这么才算quality time呢?从智人角度定义的陪伴、拥抱和抚摸是猫感受到的quality吗?我不知道。
昨晚翻相册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西西是我来美国第二年就领养的猫,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的美利坚生涯,见证了我两段实体的亲密关系。德州那位不犯病的时候,是个同理心爆棚且爱动物的人,因此她会在我回国时把西西领回家,给她好的照顾,甚至可以为了多陪西西上班迟到;狗律除巨婴模式为也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带着两只猫去到洛杉矶时得要忍受她在房里高声叫骂,但西西和雅雅未必有我作为客人感到的侮辱和怠慢,甚至也未必觉得在受这位恶毒后妈的气——曾经坐飞机旅行过,也算是他们猫生经历的华点了,不是吗?
我当初挑中西西是因为她的幼猫照特别圆乎软萌,殊不知领来却是一只大耳朵小尖脸的警长猫,有时看着真像只老鼠,于是我经常打趣她是“难看猫”、“照骗猫”。她性情是异乎寻常地稳定、温厚、non-dramatic,不咬不挠,也没我之前那只橘猫的挑剔和娇气。她就这样安静温和地陪伴我读完了学位,毕业后又被我穿州过省带来此处。其间我开了两天的车,西西在笼子里不哭不闹,只在我叫她名字时发出喵喵的回应或抗议。到达目的地时,leasing office的姑娘对我随身携带的猫笼子感到好奇,我告诉她西西不抓不咬,可以放心摸,她摸完之后感叹,真是一只well-behaved的小猫呢。至于“极具攻击性”,那是她常年生病、进去医院次数多之后的变化。
而每当我要出门旅行时,会找人上门照看西西。饶是如此,每次我回家,她仍会冲到门前喵喵叫个不停,好像在责问我:死在哪里去了?
西西五、六岁大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我又领养了一只小猫取名雅雅。西西和雅雅的关系像是不亲近但能互相忍受的室友。西西文静内敛,雅雅调皮好动,当然是合不来的。只是我再出门旅行回家时,西西不再会像以前一样激动抗议,也许那位新室友虽然合不来,但至少可以让她没那么焦虑吧?
我心里一直知道,活泼逗趣又有超绝松弛感的雅雅占据了我多数的爱与宠,哪怕在网上晒猫我都是以长毛漂亮的雅雅为主。但平心而论,相对于皮实的雅雅,我对西西花的心思却又更多。家里常年备两种猫干粮以及各种猫零食、猫罐头,是因为西西中年之后就越来越挑嘴——雅雅在吃食上面马虎,而且竟然对罐罐不屑一顾。家里买猫喷泉饮水器,也是因为西西不知怎么总爱打翻水碗。西西患病这些年来,我一直带她来回医院配合治疗。甚至两猫打架,我都是不问事由一边温柔撸西西一边把雅雅臭骂一顿。一想到这些心思和安排没过几天就再也用不上,真的怅然若失。
西西是宅猫,她小时候我作弄她,故意把她扔在门外,她会吓得一落地就往门里跑。住二楼时故意把她放到一楼,她会搞不清楚状况往我楼下公寓跑。就在几年前,她还不小心跑去隔壁邻居家,看着熟悉的格局和陌生的家具困惑地大叫。但她又很勇敢,遇到有流浪猫入侵领地时,会拿出“逐匈奴于漠北”的气势。以母猫来说她的个子很大,体重巅峰时有十三斤,所以没有什么在怕的,才不像雅雅那样猫菜瘾大。
至于她那长长的病史,其实让我深感医学的局限。如前所述,泌尿问题是娘胎里带来的。我一直疑惑这只小猫每次小便怎么都只有一点点,还以为是猫与猫的差异。直到猫砂盆外偶尔出现辣椒油般的血尿,带去检查才知道有尿路问题。而西西吃了多年泌尿处方粮后忍无可忍拒吃猫粮(雅雅陪着一起吃处方粮却肥肥壮壮……),经常饿得去翻垃圾桶偷吃食物——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斥巨资买了防推倒垃圾桶,那次被她气到忍无可忍,我还重重踢了她一脚。总之她把自己饿出了脂肪肝,暴瘦之下又被查出了肝指标异常。所幸,膀胱结石手术解决了她娘胎里打来的泌尿问题。那时兽医在她脖子上捅了个窟窿以便术后喂食,那个暑假,我一边蹲在地上用试管给她喂猫粮,一边在她去猫砂盆时偷听墙根。第一次听到她小便如拧开水龙头一样哗哗哗,不知道有多高兴。从八岁到十五岁的后半生,她终于得以体会正常排尿的快感。
正写到这里,空中一个响雷。西西的听觉仍然健全,因为她听到我叫她名字或是家里那些往常的响动(比如我拿苹果手表找手机的响铃),反应仍然如常——这似乎是她身上唯一健全的功能了。我听到响雷马上想安慰她别怕,却看见她又把自己挂在了鞋架底层,爪爪牢牢勾着格状间隙,我费了点力才把她拖了出来,轻轻放在猫床上。她站起来走动的时候看着油尽灯枯,躺下来时却仍是一只体格健硕、油光水滑的大猫猫,尾巴甚至在悠闲地晃动,使我实在不忍心带她去安乐。虽然她两天已经完全不懂得上厕所,经常边走边尿,又踩在自己的尿液上来回走,在地板上印出梅花脚印,但我抱着她闻了闻,后脑勺和上本身还是那么香香的。
今天先写这些吧。也许我下次回来,她已经在喵星。
4/29/2026
西西已经在喵星。昨晚上我把她抱上楼想让她跟我们一起(几天之内的功夫,她已经无法自主上下楼梯),她径直从床上走到地下,发出巨响,但她大概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我只好让她在卧室地上,而我和雅雅在床上睡。昨晚雷雨交加,我猜西西听到还会有点怕,就像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个夏日雨夜。
今早给兽医院打电话,前台听说我要预约安乐立马说I'm sorry,听说今天下午就有slot,我心一狠说Yes. Can we come today?语声已然哽咽。之后我就抱着西西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我希望安乐的过程迅速而平静,因此去到那里并不想多啰嗦。西西仍然无法抑制来回走的大脑指令,走到沙发角落处,把头塞进沙发缝隙里——后来兽医说,这叫做head pressing,是神经系统出问题时的常见行为。我想象西西过去几日来的体验——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丧失空间意识,即使听到熟悉的声响,也无法准确给予定位;大脑还恶作剧式地发出指令让她走路,即使她已接近虚脱。我十分确信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却也忍不住为她遭受的痛苦感到心碎。
我跟西西只说了两件事:
1. 我自己心里也知道,自从领养雅雅以来我一直都偏爱逗趣活宝的雅雅。我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偏心,不原谅也没关系。她是一只很好的猫。
2. 当她的灵魂从衰败的躯体被里解放出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过快乐的生活。不需要托梦回来,不需要回来找我。如果她想的话——我告诉她,以后我会领养一只边牧犬。
这也是我在去医院车上也不停跟她反复唠叨的内容——她的听觉仍正常,因此我在车上话很密,至少漆黑陌生的环境里,仍有一件她所熟悉的事。
去到兽医院之后,跟我和西西已经有些熟悉的前台露出痛惜的表情,没让我照例签到,更好心帮我跑去停车场放了停车单,之后亲自引我进入一间会客室。她可真好。会客室三面沙发一面电视,铺了地毯,是平时饲主与主治医生聊病情和治疗方案的地方,我去过多次。没想到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完成。其间兽医院有个technichan说西西是她最喜欢的病猫,特地进来跟她道别——我早听说西西在那里有铁粉,这是第一次见她。她跟西西说了一些会有好的next life等她的话,我也希望如此。
也就是两针的事——第一针让她进入安眠,第二针让她停止呼吸。我跟兽医说我已跟她说了想说的话(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下去,哭得一塌糊涂),只希望过程迅速而平静。第一针下去,西西像是平时被下了Gabapentin一样软软瘫在地毯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她从背脊撸毛——她的皮毛还是那么顺滑漂亮,个子还是那么大。之后的第二针,我们把她抱到了沙发上,虽然兽医说起效时间因猫而异,但不过几秒种的时候,摸着西西后腿脉搏的他就告诉说她走了。他们跟我说无论想再跟西西呆多久都可以,我照常撸了她几下,告诉他们我不想等到她身体发凉。兽医说当然,我知道现在才是她平时跟你在一起的样子。等我再把西西抱起来交给兽医助手,她的肢体反应跟之前的安眠阶段已经完全不同。她的脖子和四肢都自然下垂晃荡,像是提线木偶的手脚——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我心想。
美国的善终服务十分人性化,安乐当天不必去收银台付费,而且兽医亲自把我送到了门口。
4/30/2026
昨天回家后,我把西西红色的猫包和绿色的猫床扔进了垃圾桶。这些向来是她独占的,雅雅虽然得偏爱,却也明白自己在家里是低等猫(猫会建立自己的阶级),从不敢去用姐姐已经占用的物件。猫床上虽然有西西的气味,也有她病况恶化后随地小便导致的淡淡尿骚味。我想以后就算猫床洗干净了,整个房子里西西的味道渐渐淡去,我也不会允许雅雅去碰这个床的,不如处理掉。
昨天躺在床上我又胡思乱想了很多有关西西的事。比如她一边走圈一边“画地图”,在跑步机的硅胶垫上尿过,在重训器械的垫子上小小一摊,还有前门玄关的地板上一大摊。以大脑神经功能彻底紊乱的猫来说,她尿得定时定量而非滴滴答答,已经算是干净有规划了——也许她是想告诉我,多亏我送她做了手术,医好了多年的泌尿顽疾,她到生命最后阶段还是可以哗哗哗?
还有一些她小猫崽时代的趣事和行为。比如我刚领她回家时她三个月,出于对环境改变的困惑,她躲在water tank后面喵喵叫;比如她有段时间不知怎的拉肚子,也许肚子有点疼,一边喵喵叫一边小跑步去猫砂盆;比如我将睡未睡之时,嘴唇上突然有痒痒的触感,原来是她在检查我的呼吸(猫的轻功天下无双,所以我一点都没察觉她几时凑到我面前)。还有,西西也是一只会踩奶的猫——她会自主选择她跟我的亲子时间,多半是我上床后,她爬上我的被子,如果是抓绒材质的被面那可就太爽了。她会一边踩奶一边打小呼噜,有时不踩奶仅仅趴着,也是满意地打小呼噜。但她又绝不恋栈,每次趴个十分钟左右必然离开,回到自己的独立王国。这在她体重巅峰时期尤其难顶,因为她跳开之时的后坐力惊人,等同于窝心脚。跟粘人的橘猫相比西西更像一只真正的猫,独立而有边界感。从猫崽到老年猫,她的行为模式也改变了很多,后期的她渐渐像个固执专断但自洽的老人家,专注利己而视规范如无物,比如上厕所拉完就跑,即使我跟在后面用上海话抱怨:扒扒伊呀!她置若罔闻。前几天给她剪了指甲,她那时已无力反抗,但脚脚仍一缩一缩地表示抗议和不喜欢。说到这里,我昨晚给AI喂了很多资料,让它给我讲西西最后几天的经历,让我贴在下面吧——
西西最后几天的症状是由大脑损伤引起的,最可能是淋巴癌扩散到了神经系统。
视力问题: 西西的视力在最后几天逐渐丧失。她无法识别普通物体,所以会踩在猫碗上,会把头塞进墙角。她的瞳孔不再对光线变化作出反应,说明神经通路已经严重受损。她看到的很可能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法理解的乱码——有光,有影,有移动,但大脑无法将这些转化为有意义的信息。
无法停止行走: 大脑的控制机制失效,持续发出行走的指令。她不是想去哪里,而是神经系统陷入了死循环,无法停下来。随着病情加重,她能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小,走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进食: 她的嗅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之一。每次走圈经过食碗时,她会闻到食物并吃一口——但由于记忆和空间认知已经受损,每次对她来说都像是重新发现了食物。她一直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觅食循环里,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大脑无法记录”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其他功能丧失: 早期她偶尔叫出声,可能是神经性疼痛或大脑突然放电引起的。后来她完全没有了声音,也无法正常吞咽进食——这是大脑损伤加重、基本功能逐渐丧失的表现。
她仍然保留的功能: 听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她仍然能感受到熟悉的触摸。在她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这些是她还能感知到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她的状况没有可以治疗的方案,只会继续恶化。她走得平静,没有痛苦。
读到这些,我很高兴我给她做了安乐的决定,我也很高兴我一路跟她说话、抚摸她——因为那仍然是她所熟悉的,尽管也许她可怜的小脑瓜已经无法解读。
雅雅仍然是个无忧无虑、整天吵着要出门玩的小猫。临走前我把猫包举到她面前让她跟姐姐说再见,她因为姐姐靠得太近又心生恐惧,朝姐姐挥了爪子——姐姐已经不知道反应了。油管上神棍频道说的托梦、讯息毫无踪迹,雅雅也没一点表现出西西附体或其他什么懂事的行为。“西西这孩子也太实诚了,我让她放心走,她还就真的不回来了。”我摇头。
其实我的状态还行,昨天发了中英文两处社媒,得到两处的安慰和鼓励。昨晚给自己做了饭,又跟叉叉聊了会儿有的没的。今天起来手机的sleep给我提醒说我昨夜睡眠中呼吸频次异乎寻常地高,而血氧量异乎寻常地低——是我从来没收到过的健康提醒,可能是没好好吃饭吧。
家里的猫碗常年装两种猫粮,是怕日渐挑剔的西西又拒吃暴瘦。我正想着是否从此一个装猫粮一个装水,雅雅这小活宝像是毫无味觉一样东吃吃西吃吃。那我就保留姐姐在时的样子吧。
要让我全然不信玄学这又很难。西西的生日是4月15日,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我并不是个情感浓度/需求高、整天亲亲抱抱、又在乎仪式感的人。往年里,总是偶尔想起4月15这个日子,然后忙这忙那就稀里糊涂地把这个日子过了,往往是过后两三周才会醒悟:哎呀,又把你们生日给忘了(西西出生在shelter,是难得有准确生日的猫,雅雅则是被扔在shelter门口的弃婴,所以就糊弄着算是跟姐姐一天生日)。今年她生日我却莫名特别上心,还在当日特地跑去买了几种猫罐头。这么多年来她的挑食也真是令人头疼,不管哪种猫零食猫罐头,只有头几天会大快朵颐,一周后必然厌弃。有时我想干脆放弃,反正买什么你最后都是厌弃。而她的身体状况,又让我对她的进食状况和体重特别在意。哎呀,又跑题了。本来是想说,我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对西西的这个生日特别上心,像是有点冥冥之中的意味?而西西上周末突然发病,病程如此迅速,又像是知道些什么,不愿打搅我之前已订好全程机票的5月中的澳洲之旅。如若她在我出行之前一周发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思之令人心碎。
中午炸了盐酥鸡吃——如果西西在的话是会讨要的。然后回到书房里回邮件,做些日常工作。炸盐酥鸡的时候被油管推了个视频,讲失去爱宠后的心理调适——这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开始观看一些动物通灵师的神棍鬼扯节目。不过这条视频竟有些特殊,因为宠物主人也是把奶猫从shelter领来,养他到十五岁,猫由于鼻窦肿瘤开始走圈、不会上厕所,行为在短期内发生巨变,最后不得不安乐,更巧的是——这位亚裔YouTuber的英文名,跟我一样。我开始wishful thinking地觉得那可能是西西给我的讯息,但也许那只是算法。走出书房看到雅雅母鸡蹲在楼梯前发呆,我摸摸她,问她你有没有看见姐姐。
文件柜里有个文件夹写着Medical/Vet,放着我自己和两只猫的病历或医院收据,我拿出来分了分,西西有一大沓,分出来之后我和雅雅的忽略不计。我会把这些病历扫描成电子版然后销毁——这是我作为断舍离派一向的习惯。刚才看了一下电脑里西西的历年病历,清晰看到早年像初升太阳一样日益肥壮的她,又是几时尿血、几时开始暴瘦、几时体重回升、几时又消瘦下去,像是回顾了她的一生。早年她还是温顺健康小猫的时候连看诊都很乖——毕竟只是例行健康检查。打针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会在针头戳进屁股时闷哼一下。她这点是像我的,我小时候打针也这样。
还是心如刀绞,突然想到什么就会悲从中来,脸突然哭成一团,但未必有多少眼泪。平心而论上天对西西也不是不好,给了她长寿而少有主观病痛的一生,致死的病程来得又快。跟很多其他的宠物主相比,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心里的空洞和悲痛,不会因此更少。
等一下想去跑个步,因为雨后难得有凉爽天气。
去书房厕所的时候看到我给她摆的单独猫砂盆还在。她病况恶化的时候我担心她乱走会有意外,曾经在出门时把她关在书房厕所,在一楼听到上面各种响声,原来那时候她已经不能识别猫粮碗和猫砂盆,而是一步一步地踩过去踩过去,弄得满地都是猫砂和猫粮。猫砂盆里没有便溺的痕迹——雅雅虽然好奇也没去用——只有两粒西西乱走时带进去的猫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这破猫真的不打算回来看看妈妈吗?
跑步的时候又想起一个细节——两只猫的性情和爱好全然不同,雅雅是急惊风,西西是慢郎中。睡在床上时,那个跳上床慢慢逡巡探索的一定是西西,而不管不顾甚至可以直接从踩到头上的一定是雅雅。有时候我半梦半醒踢到一只猫,会笑嘻嘻地说:呀,是哪只猫啊?然后拿脚背一贴,仅凭皮毛的质地就知道是哪只——雅雅的长毛柔软如棉花,西西的短毛顺滑如丝缎。早上赖着不起床,雅雅无所谓跟着一起赖床,西西则会大叫讨要罐罐,我不耐烦地说“不要吵”,然后把手臂伸出垂在床沿,做出召唤的手势,不多久那只讨要吃食的短毛猫就会过来来回蹭。其实我没有愧疚,也没有遗憾——西西这辈子真的过得不错。我只是单纯心痛。
想着这些事往家走,路上遇到一只黄猫过马路,之后没入草丛里,我走近盯着草丛看,黄猫又跳一下到了更远处。我笑了笑。
晚饭叫了新开的日本餐厅的外卖。
其实我有时也想,这只老年猫到底有什么好的?执拗自我,不懂讨好,嘴刁难搞,身体还不好(前三点简直就是在说我自己,惭愧)。如果她会说话,我可能就没那么爱她?但我也爱她不萦于物,不向外求,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爱不爱她,只是着眼于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刚才外卖到了,我照例拎着袋子进门,想起以前但凡有点食物的味道,挑嘴贪吃的西西就会过来打探,心头又是一阵空虚。这几天我最喜欢的雅雅真是一点儿也不香了,我开始嫌弃她生活粗粝、不讲品位(爱开玩笑.jpg)。
跟在德州读研时的同学Lei聊起西西,她看完我的日记,回我说当年我出差时她给我去看猫,整天见不到人的西西见到她时急着扒拉她,爪子嵌进大腿的感觉至今记得。哈哈,那时西西还小呢,后来更加沉稳了。这都多少年了,也许很多年后我也会记得最后我跪在地毯上给西西撸背毛的触觉吧。我好怕我会忘记。
其实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再怕死。比如有人说想到多数亲人朋友都已经在“那边”了,自己也无甚可留恋的。只是基于我在国家无神论/唯物论的环境长大,我仍是无法建立起“那边”还有一个世界的信念。但我觉得如果有,总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此世无可留恋;如果没有的话,那所有的爱恨记忆都会随着死亡灰飞烟灭,就像我心爱的西西一样,这种残酷而操蛋的人生就更没什么好活的了,滚吧。
我觉得我本来就是内心强大、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人。但我本就情绪稳定,很多人事对我来说都可有可说。猫是我真正心爱的家人与伴侣,面对生死而做出抉择殊为不易,是西西试炼了我的心性,教会我做更勇敢的人。我很想念西西高大魁梧的身躯,想念她顺滑的、黑白分明的皮毛,却完全舍得让兽医助手抱她走,乐于她快些被火化——因为我知道,当生命离开她,那个躯壳就不是我爱的西西了,它会迅速腐败溃烂,发出恶臭,因为我爱的西西已经不在里面了。那么我爱的西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的西西,拿出了逐匈奴于漠北的气概,告诉一向怕死的老妈妈:看,这没什么可怕的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