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pril 28, 2026

西西

自去年底就沉迷《燕云十六声》,总想着我再回这里写博客,会是忙(于游戏)里偷闲说一下对自我状态的成功调试、又再开始路跑的所谓“运动家精神”、或是近期职业和私人领域的小小里程碑事件(新学年升正教授、终于到期提交美国公民申请)。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是要跟西西告别。

西西算是半个病秧子,过去数年来做过膀胱结石手术、肝脏活检,且一直在治疗居高不下的肝指标和淋巴癌,成为宠物医院的常客后,更挣下了“此猫具有攻击性”的标签。我说她算半个病秧子,是因为除这些硬指标外,她完全是一只健康、快乐与精神的猫——也许我该划掉“快乐”与“精神”,因为自从她三个月大我领养她起,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沉静、严肃、稳重,从小猫崽时候起就不怎么活泼好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我的关注重点几乎都移到了活宝性格的雅雅身上。我出门旅行时用过的所有的猫保姆都爱上雅雅,而西西则成为内向、不爱社交、需要保持距离的背景板猫。

西西的病况恶化得极快,上周末她精神奕奕地在家里来回走圈,我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还取笑她“哪能勿停呃啦?”(是的,西西是一只出生在美国德州、却在沪语环境里养大的猫)。周六她的来回走(pacing)引起我重视,我怀疑尿闭立即带去看了急诊,那时她尚能如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哈气——“此猫极具攻击性”——病历上说她聪明、警觉,一切指标也都正常,排除尿闭。回来后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她变得极其虚弱,无法上楼,似乎也丧失了大部分的视觉。她仍会艰难地来回走圈,企图通过以她的体型无可能通过的狭小空间,有时候踩在猫碗、猫饮水器上经过,有时更干脆把自己困在墙角,活像是一只电池耗尽的扫地机器人。

等到周一再带她去看急诊后,兽医直接推荐了安乐。接到电话时我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去了课堂依旧眉飞色舞讲笑话——怎么说?有时候落力做应做之事即是最好的coping。

其实以她过去几天来的病况恶化速度之快,我已有心理准备。泌尿问题是她打娘胎带来的问题,肝指标也极可能高了一辈子,早期淋巴癌是绕了一大圈把活检标本送去科罗拉多的研究所化验得知,在我看来是个听来严重却无关痛痒的病——朝夕相处的主人最了解自己的宠物。果然,血检结果是排除肾衰竭和肝脏衰竭;事实上,她的内脏器官都仍健康——也就是说,这些她治疗了几乎半辈子的病,她精巧的身体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但她的寿数到了,所以上帝启动了新的程序——兽医说排除器官衰竭,余下的可能性都在神经系统,诊断费用昂贵,且——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我身旁听我敲击键盘,是我把她抱上沙发的,虽然其实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安排。但她已极虚弱,除了在猫床上休息,就是站起来踉跄走圈。听到我用熟悉的调子喊她“西西”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耳朵一动。虽然兽医的建议是安乐之前spend quality time with her,但这么才算quality time呢?从智人角度定义的陪伴、拥抱和抚摸是猫感受到的quality吗?我不知道。

昨晚翻相册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西西是我来美国第二年就领养的猫,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的美利坚生涯,见证了我两段实体的亲密关系。德州那位不犯病的时候,是个同理心爆棚且爱动物的人,因此她会在我回国时把西西领回家,给她好的照顾,甚至可以为了多陪西西上班迟到;狗律除巨婴模式为也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带着两只猫去到洛杉矶时得要忍受她在房里高声叫骂,但西西和雅雅未必有我作为客人感到的侮辱和怠慢,甚至也未必觉得在受这位恶毒后妈的气——曾经坐飞机旅行过,也算是他们猫生经历的华点了,不是吗?

我当初挑中西西是因为她的幼猫照特别圆乎软萌,殊不知领来却是一只大耳朵小尖脸的警长猫,有时看着真像只老鼠,于是我经常打趣她是“难看猫”、“照骗猫”。她性情是异乎寻常地稳定、温厚、non-dramatic,不咬不挠,也没我之前那只橘猫的挑剔和娇气。她就这样安静温和地陪伴我读完了学位,毕业后又被我穿州过省带来此处。其间我开了两天的车,西西在笼子里不哭不闹,只在我叫她名字时发出喵喵的回应或抗议。到达目的地时,leasing office的姑娘对我随身携带的猫笼子感到好奇,我告诉她西西不抓不咬,可以放心摸,她摸完之后感叹,真是一只well-behaved的小猫呢。至于“极具攻击性”,那是她常年生病、进去医院次数多之后的变化。

而每当我要出门旅行时,会找人上门照看西西。饶是如此,每次我回家,她仍会冲到门前喵喵叫个不停,好像在责问我:死在哪里去了?

西西五、六岁大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我又领养了一只小猫取名雅雅。西西和雅雅的关系像是不亲近但能互相忍受的室友。西西文静内敛,雅雅调皮好动,当然是合不来的。只是我再出门旅行回家时,西西不再会像以前一样激动抗议,也许那位新室友虽然合不来,但至少可以让她没那么焦虑吧?

我心里一直知道,活泼逗趣又有超绝松弛感的雅雅占据了我多数的爱与宠,哪怕在网上晒猫我都是以长毛漂亮的雅雅为主。但平心而论,相对于皮实的雅雅,我对西西花的心思却又更多。家里常年备两种猫干粮以及各种猫零食、猫罐头,是因为西西中年之后就越来越挑嘴——雅雅在吃食上面马虎,而且竟然对罐罐不屑一顾。家里买猫喷泉饮水器,也是因为西西不知怎么总爱打翻水碗。西西患病这些年来,我一直带她来回医院配合治疗。甚至两猫打架,我都是不问事由一边温柔撸西西一边把雅雅臭骂一顿。一想到这些心思和安排没过几天就再也用不上,真的怅然若失。

西西是宅猫,她小时候我作弄她,故意把她扔在门外,她会吓得一落地就往门里跑。住二楼时故意把她放到一楼,她会搞不清楚状况往我楼下公寓跑。就在几年前,她还不小心跑去隔壁邻居家,看着熟悉的格局和陌生的家具困惑地大叫。但她又很勇敢,遇到有流浪猫入侵领地时,会拿出“逐匈奴于漠北”的气势。以母猫来说她的个子很大,体重巅峰时有十三斤,所以没有什么在怕的,才不像雅雅那样猫菜瘾大。

至于她那长长的病史,其实让我深感医学的局限。如前所述,泌尿问题是娘胎里带来的。我一直疑惑这只小猫每次小便怎么都只有一点点,还以为是猫与猫的差异。直到猫砂盆外偶尔出现辣椒油般的血尿,带去检查才知道有尿路问题。而西西吃了多年泌尿处方粮后忍无可忍拒吃猫粮(雅雅陪着一起吃处方粮却肥肥壮壮……),经常饿得去翻垃圾桶偷吃食物——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斥巨资买了防推倒垃圾桶,那次被她气到忍无可忍,我还重重踢了她一脚。总之她把自己饿出了脂肪肝,暴瘦之下又被查出了肝指标异常。所幸,膀胱结石手术解决了她娘胎里打来的泌尿问题。那时兽医在她脖子上捅了个窟窿以便术后喂食,那个暑假,我一边蹲在地上用试管给她喂猫粮,一边在她去猫砂盆时偷听墙根。第一次听到她小便如拧开水龙头一样哗哗哗,不知道有多高兴。从八岁到十五岁的后半生,她终于得以体会正常排尿的快感。

正写到这里,空中一个响雷。西西的听觉仍然健全,因为她听到我叫她名字或是家里那些往常的响动(比如我拿苹果手表找手机的响铃),反应仍然如常——这似乎是她身上唯一健全的功能了。我听到响雷马上想安慰她别怕,却看见她又把自己挂在了鞋架底层,爪爪牢牢勾着格状间隙,我费了点力才把她拖了出来,轻轻放在猫床上。她站起来走动的时候看着油尽灯枯,躺下来时却仍是一只体格健硕、油光水滑的大猫猫,尾巴甚至在悠闲地晃动,使我实在不忍心带她去安乐。虽然她两天已经完全不懂得上厕所,经常边走边尿,又踩在自己的尿液上来回走,在地板上印出梅花脚印,但我抱着她闻了闻,后脑勺和上本身还是那么香香的。

今天先写这些吧。也许我下次回来,她已经在喵星。

Thursday, January 22, 2026

Thursday, July 31, 2025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完)

        呃,本不欲把这一主题写得“冤愤刻肝脾”,但究竟还是bitter了。大概不好的记忆会互相串联,一写政治抑郁就禁不住勾起一些类似经历。算了也懒得改了,吐尽毒素才能快乐生活,也挺好。补充几条忘记写的:

        在上海与旧同事聚会,意外得知前几年被学生举报的大学讲师正是其中一位的妻子。闲聊间同事喃喃道“其实我觉得她说得不无道理嘛”,得到其余几位纷纷附和。我觉出某种错位——当我已隔岸观火看狗熊政府如何加速倒车近十年、早对墙内一切不抱希望时,他们仍在就事论事讨论讲座内容是否真的不合适。我这样说绝没有说自己比同事眼光高远的意思,相反——如今我已修正了这种傲慢,只觉“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人家各自有精彩生活,键政也无非是一部分人的爱好,何况爱好又不等于专业。象友(包括我在内)虽口口声声称洼地、盐碱地,但这些对言论环境木知木觉却表达出温和理性观点的城市中产,也许才是墙内良心与希望?也许……吧。
        但也许很难,因为基本盘是容不得谁不跟他们同桌吃屎的——如果女性被允许上桌的话。

        前些日子还在听时政媒体时,觉得唯一能听下去的就是柴静,因为境外自媒体群魔乱舞得也很难看,专业性非常差。细想柴静当年在国内的遭遇,除官方的刻意抹黑与引导之外,她本身的形象气质与基本盘完全两极对立,足够他们恨到咬碎后槽牙。重要的话再说一遍:一个人要自救,还是得力争(某种意义上的)上游,一辈子都不要跟“王菲这样的在我们村都没人要”的董志民同胞弟兄们有所交集。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续)

         最近那篇博客写得艰难而致语无伦次,是因为林林总总的杂思乱想难以整合成文。昨儿跟朋友聊天,又胡言乱语一轮,结束语是:这就是我最近总结出来的中年生活理念——缩小自己的圈子,只跟同温层交往,不要让那些low逼舞到自己面前。大抵如此吧。

        就从b站说起。最当初b站受众是二次元小圈子,获取账号要通过一些外行人根本无可能通过的考试。而我那个早期账号,是有位不甚熟识的网友(千载难逢的百合男,经常会剪一些所谓“港姬圈阿姨”的拉娘片段,算跟我有志一同,哈哈)好心给邀请码送的。那时的b站弹幕所展示出的趣味之高级、知识面之广博、社会观念之先进,不是如今才混b站的人可以想象。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刷旧港剧时万绮雯一出,弹幕纷纷刷出“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九字真言,与此同时土豆网的弹幕则是“这女的谁?又老又丑。”b站扩圈后,渐渐成为“这女的谁”们的天下。
        可叹21年时我还木知木觉地在上面讲《壹号皇庭》,既被“这女的谁”们的低质量评论搅得心烦,又被受众“好心”劝说你“学学别人求三连”,“不要玻璃心,好好做视频”……我且冷笑,不过是心情郁闷找点项目做做,“怎么我是该做鞋的人吗?”及后反思,错的不是他们反而是我自己——那时的b站up不仅做鞋,还要叫卖,甚至都开出了国际连锁品牌鞋店,早已不是我所理解的圈地自萌之乐土。

        回到长毛象上的象友日常暴言:基本盘一向如此,区别是现在村里通了网,他们真的舞到了你面前。

        七宗罪里,我最大的一条是傲慢。年轻时我不懂隐藏自己的傲慢与优越感,以至于被江北人暗暗记恨,且在争吵时发出诛心言论。误会与意见不合都是其次的事,我之所以从此不待见这人,是因为人在情绪不受控时会暴露真实想法,而这人的心思太脏,大抵都是“你装什么清高,你不也用了前任的钱”那套。说起来狗律与这位倒也有志一同,也爱攻击我爱算计却装无私。事实上我为了与她一起,重新提交的移民申请与每月机票花费甚巨,更不要说花在找工上的功夫,而与此同时,狗律所做的唯一的事就是busy being depressed and blame it on everyone else. 总的来说,只要我不倾家荡产、成为undocumented带着猫上街讨饭,在这些人眼里都算是假清高。明明出身尚可却自居低下、愤愤不平的人是不可交的,他们的卑且亢……很脏。说起来我的出身环境比他们差多了,我才不要顺从命运让自己变成这样卑且亢的low逼。

        扯远了。如今我觉得优越感要有,且不必讳言。那些揪住女权狠狠羞辱的微博爱国蛆、那些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拍片举报教授的牲畜感极强的大学生、那些放纵自己的懒惰、无知,以野蛮落后为荣的粪坑基本盘,我实在想不出一个好好的人为什么要对他们有同情之理解。

        b站常有小孩看旧剧时感叹廿、卅年前就敢拍如此前卫话题,我心想那是你们太年轻,随手扔部更早的《Berlin Affairs》还不得吓死你们。有没有一种可能社会是早已进步却又不会进步的?一切全在于你所处的阶层和混的圈子。一个人要自救,还是得力争(某种意义上的)上游,一辈子都不要跟“王菲这样的在我们村都没人要”的董志民同胞弟兄们有所交集。

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

        许久不更博客,自然是千头万绪无从说起。
 
        此次回沪的体验仍然是好,几乎每日都在外约饭,见旧同事、同学和新网友。一边感叹同背景相似、年龄相仿的人果然更聊得来,一边又暗悔年轻时不懂事,太爱指点他人的生活方式——别人要接受父母安排的半包办婚姻也好,为各种原因向世俗妥协也好,那完全是他自己的事,我作为旁观者莫说是出言评断,连想法都不必有。究其原因,多半还是年轻时心理脆弱,既看不得旁人缴械投降,更怕自己终会如多米诺骨牌中的一支那般跟随倒掉。
        但那种恐惧其实是多余的,因为“People don't change; they just become more of what they've always been.” 此次会面的朋友无论何种价值取向、性取向与生活方式,或有否背离自己的取向在生活,内核仍是他们年轻时的样子——以我的朋友圈属性,一句“东亚好人家出身的正经读书人”便可概括。所谓“正经读书人”倒也不拘于院校好坏、学历高低,但自有一套看待世界、解析事件的方法与路径。比如我与象友面基谈起旧日情事,对方淡定又认真地引经据典(引的竟然是TVB哈哈哈哈),论证性取向的流动性简直是个“大道当如是”的自然现象,不值得任何大惊小怪。
        广告公司旧同事则是另一个圈层的存在——他们未必有野大bbs旧友的书生气,但多有留学经验或根本是海外长大的华裔,从父母那里学了一口地道上海话却读写不能,观念是西式的;要不就是上海生上海大的所谓“江浙沪独生女”,年过四十仍与父母同住,若父母开明又爱女儿(在我这代人的上海父母中比例不低),实在缺乏改变既定生活方式的动力和必要。与这些旧同事聚会,席间有人提起与妻子分居,黯然道“我现在是单身”,立马有人解围说“不要紧,我们这里都是单身。”美人同事官宣恋情,好事者不打听对方的职业收入,只嬉笑问“这次是男的还是女的?”同事间从60后到80后,更没人在意那些仍在美国大行其道的老保观念。他们谈起什么生意值得搞、城中某处所的奢侈消费时,我多多少少有点书呆子格格不入、插不进话的感觉,但也还好。

        前日里在毛象上又见到小孩喷所谓“特权阶级天龙人”,批评的是中国不公平的高考制度,骂的却是中国人软弱,“为什么不去杀光北京人上海人?”看得我连连皱眉,顺带手拉黑了所有给她点赞转发的人。我当然承认自己是高考制度受益者,惟不觉得自己活该被屠。须知绝对公平是残忍的乌托邦幻想——如今在网上叫嚣的00后小孩是70、80后父母所生,家长的受教育程度、开明程度与经济状况已远非文革受害者、堪称心理扭曲标杆的50后父母可比,请问我又“为什么不去杀光00后10后?”请问当社会阶级比你还低一百层的董志民们冲进城市将你锁回去生孩子的时候,身为“既得利益者”的你又如何为自己辩护呢?近观这些小孩的毛象档案,个个都将一条或多条LGBTQ口号、一种或多种精神疾患挂在首页。本来我会对其中每一条都产生共情,引为同类,但事实是——因为我近身接触过这样的案例,我看过他们脆弱、敏感背后的任性、乖戾与阴暗;至于那些世界大同的进步标签,只是文饰罢了。

        于是我这样问自己——如果硬要选的话,我是该跟那些与自己背景相似、以左派角度来说或多或少享用过特权的开明有趣天龙人相交,还是应该坚持政治正确,跟那些愤愤不平、毫不介意将手指送到你鼻子尖上的人结交呢?很遗憾,我并不很喜欢与定时炸弹相处。

        此种态度不免使我像个宽带山版MAGA,但我大概本就是个宽带山版MAGA。这何尝不是一种领悟?这何尝不是另一种intersectionality?

        渡己不渡人本就不是罪过,何况在这艰难时世下,人能渡己而不给自己找血包、垫背就实属不易了。事实上,当我毫不介意地说出“基本盘”这三个字,当我拒绝承认粉蛆野蛮只是因为他们无知时,我已经放弃成为一个高尚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