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y 2, 2026

西西

  自去年底就沉迷《燕云十六声》,总想着我再回这里写博客,会是忙(于游戏)里偷闲说一下对自我状态的成功调试、又再开始路跑的所谓“运动家精神”、或是近期职业和私人领域的小小里程碑事件(新学年升正教授、终于到期提交美国公民申请)。根本没有想到,这次是要跟西西告别。

  西西算是半个病秧子,过去数年来做过膀胱结石手术、肝脏活检,且一直在治疗居高不下的肝指标和淋巴癌,成为宠物医院的常客后,更挣下了“此猫具有攻击性”的标签。我说她算半个病秧子,是因为除这些硬指标外,她完全是一只健康、快乐与精神的猫——也许我该划掉“快乐”与“精神”,因为自从她三个月大我领养她起,她的性格特质就是沉静、严肃、稳重,从小猫崽时候起就不怎么活泼好动。也许正是因为如此,这些年来我的关注重点几乎都移到了活宝性格的雅雅身上。我出门旅行时用过的所有的猫保姆都爱上雅雅,而西西则成为内向、不爱社交、需要保持距离的背景板猫。

  西西的病况恶化得极快,上周末她精神奕奕地在家里来回走圈,我尚未意识到问题严重性,还取笑她“哪能勿停呃啦?”(是的,西西是一只出生在美国德州、却在沪语环境里养大的猫)。周六她的来回走(pacing)引起我重视,我怀疑尿闭立即带去看了急诊,那时她尚能如往常一样对陌生人哈气——“此猫极具攻击性”——病历上说她聪明、警觉,一切指标也都正常,排除尿闭。回来后不过一两天的时间,她变得极其虚弱,无法上楼,似乎也丧失了大部分的视觉。她仍会艰难地来回走圈,企图通过以她的体型无可能通过的狭小空间,有时候踩在猫碗、猫饮水器上经过,有时更干脆把自己困在墙角,活像是一只电池耗尽的扫地机器人。

  等到周一再带她去看急诊后,兽医直接推荐了安乐。接到电话时我正走在去上课的路上,去了课堂依旧眉飞色舞讲笑话——怎么说?有时候落力做应做之事即是最好的coping。

  其实以她过去几天来的病况恶化速度之快,我已有心理准备。泌尿问题是她打娘胎带来的问题,肝指标也极可能高了一辈子,早期淋巴癌是绕了一大圈把活检标本送去科罗拉多的研究所化验得知,在我看来是个听来严重却无关痛痒的病——朝夕相处的主人最了解自己的宠物。果然,血检结果是排除肾衰竭和肝脏衰竭;事实上,她的内脏器官都仍健康——也就是说,这些她治疗了几乎半辈子的病,她精巧的身体早已学会与它们共存。但她的寿数到了,所以上帝启动了新的程序——兽医说排除器官衰竭,余下的可能性都在神经系统,诊断费用昂贵,且——无药可救。

  此时此刻她正躺在我身旁听我敲击键盘,是我把她抱上沙发的,虽然其实我不知道她是否喜欢这种安排。但她已极虚弱,除了在猫床上休息,就是站起来踉跄走圈。听到我用熟悉的调子喊她“西西”时,她会像往常一样耳朵一动。虽然兽医的建议是安乐之前spend quality time with her,但这么才算quality time呢?从智人角度定义的陪伴、拥抱和抚摸是猫感受到的quality吗?我不知道。

  昨晚翻相册的时候仔细想了一下,西西是我来美国第二年就领养的猫,几乎陪伴了我整个的美利坚生涯,见证了我两段实体的亲密关系。德州那位不犯病的时候,是个同理心爆棚且爱动物的人,因此她会在我回国时把西西领回家,给她好的照顾,甚至可以为了多陪西西上班迟到;狗律除巨婴模式为也不是个坏人,虽然我带着两只猫去到洛杉矶时得要忍受她在房里高声叫骂,但西西和雅雅未必有我作为客人感到的侮辱和怠慢,甚至也未必觉得在受这位恶毒后妈的气——曾经坐飞机旅行过,也算是他们猫生经历的华点了,不是吗?

  我当初挑中西西是因为她的幼猫照特别圆乎软萌,殊不知领来却是一只大耳朵小尖脸的警长猫,有时看着真像只老鼠,于是我经常打趣她是“难看猫”、“照骗猫”。她性情是异乎寻常地稳定、温厚、non-dramatic,不咬不挠,也没我之前那只橘猫的挑剔和娇气。她就这样安静温和地陪伴我读完了学位,毕业后又被我穿州过省带来此处。其间我开了两天的车,西西在笼子里不哭不闹,只在我叫她名字时发出喵喵的回应或抗议。到达目的地时,leasing office的姑娘对我随身携带的猫笼子感到好奇,我告诉她西西不抓不咬,可以放心摸,她摸完之后感叹,真是一只well-behaved的小猫呢。至于“极具攻击性”,那是她常年生病、进去医院次数多之后的变化。

  而每当我要出门旅行时,会找人上门照看西西。饶是如此,每次我回家,她仍会冲到门前喵喵叫个不停,好像在责问我:死在哪里去了?

  西西五、六岁大的时候,我们搬了新家,我又领养了一只小猫取名雅雅。西西和雅雅的关系像是不亲近但能互相忍受的室友。西西文静内敛,雅雅调皮好动,当然是合不来的。只是我再出门旅行回家时,西西不再会像以前一样激动抗议,也许那位新室友虽然合不来,但至少可以让她没那么焦虑吧?

  我心里一直知道,活泼逗趣又有超绝松弛感的雅雅占据了我多数的爱与宠,哪怕在网上晒猫我都是以长毛漂亮的雅雅为主。但平心而论,相对于皮实的雅雅,我对西西花的心思却又更多。家里常年备两种猫干粮以及各种猫零食、猫罐头,是因为西西中年之后就越来越挑嘴——雅雅在吃食上面马虎,而且竟然对罐罐不屑一顾。家里买猫喷泉饮水器,也是因为西西不知怎么总爱打翻水碗。西西患病这些年来,我一直带她来回医院配合治疗。甚至两猫打架,我都是不问事由一边温柔撸西西一边把雅雅臭骂一顿。一想到这些心思和安排没过几天就再也用不上,真的怅然若失。

  西西是宅猫,她小时候我作弄她,故意把她扔在门外,她会吓得一落地就往门里跑。住二楼时故意把她放到一楼,她会搞不清楚状况往我楼下公寓跑。就在几年前,她还不小心跑去隔壁邻居家,看着熟悉的格局和陌生的家具困惑地大叫。但她又很勇敢,遇到有流浪猫入侵领地时,会拿出“逐匈奴于漠北”的气势。以母猫来说她的个子很大,体重巅峰时有十三斤,所以没有什么在怕的,才不像雅雅那样猫菜瘾大。

  至于她那长长的病史,其实让我深感医学的局限。如前所述,泌尿问题是娘胎里带来的。我一直疑惑这只小猫每次小便怎么都只有一点点,还以为是猫与猫的差异。直到猫砂盆外偶尔出现辣椒油般的血尿,带去检查才知道有尿路问题。而西西吃了多年泌尿处方粮后忍无可忍拒吃猫粮(雅雅陪着一起吃处方粮却肥肥壮壮……),经常饿得去翻垃圾桶偷吃食物——这就是为什么我后来斥巨资买了防推倒垃圾桶,那次被她气到忍无可忍,我还重重踢了她一脚。总之她把自己饿出了脂肪肝,暴瘦之下又被查出了肝指标异常。所幸,膀胱结石手术解决了她娘胎里打来的泌尿问题。那时兽医在她脖子上捅了个窟窿以便术后喂食,那个暑假,我一边蹲在地上用试管给她喂猫粮,一边在她去猫砂盆时偷听墙根。第一次听到她小便如拧开水龙头一样哗哗哗,不知道有多高兴。从八岁到十五岁的后半生,她终于得以体会正常排尿的快感。

  正写到这里,空中一个响雷。西西的听觉仍然健全,因为她听到我叫她名字或是家里那些往常的响动(比如我拿苹果手表找手机的响铃),反应仍然如常——这似乎是她身上唯一健全的功能了。我听到响雷马上想安慰她别怕,却看见她又把自己挂在了鞋架底层,爪爪牢牢勾着格状间隙,我费了点力才把她拖了出来,轻轻放在猫床上。她站起来走动的时候看着油尽灯枯,躺下来时却仍是一只体格健硕、油光水滑的大猫猫,尾巴甚至在悠闲地晃动,使我实在不忍心带她去安乐。虽然她两天已经完全不懂得上厕所,经常边走边尿,又踩在自己的尿液上来回走,在地板上印出梅花脚印,但我抱着她闻了闻,后脑勺和上本身还是那么香香的。

  今天先写这些吧。也许我下次回来,她已经在喵星。

4/29/2026

  西西已经在喵星。昨晚上我把她抱上楼想让她跟我们一起(几天之内的功夫,她已经无法自主上下楼梯),她径直从床上走到地下,发出巨响,但她大概已经感知不到疼痛了。我只好让她在卧室地上,而我和雅雅在床上睡。昨晚雷雨交加,我猜西西听到还会有点怕,就像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个夏日雨夜。

  今早给兽医院打电话,前台听说我要预约安乐立马说I'm sorry,听说今天下午就有slot,我心一狠说Yes. Can we come today?语声已然哽咽。之后我就抱着西西在沙发上说了很多话,我希望安乐的过程迅速而平静,因此去到那里并不想多啰嗦。西西仍然无法抑制来回走的大脑指令,走到沙发角落处,把头塞进沙发缝隙里——后来兽医说,这叫做head pressing,是神经系统出问题时的常见行为。我想象西西过去几日来的体验——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丧失空间意识,即使听到熟悉的声响,也无法准确给予定位;大脑还恶作剧式地发出指令让她走路,即使她已接近虚脱。我十分确信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却也忍不住为她遭受的痛苦感到心碎。

  我跟西西只说了两件事:
  1. 我自己心里也知道,自从领养雅雅以来我一直都偏爱逗趣活宝的雅雅。我希望她能原谅我的偏心,不原谅也没关系。她是一只很好的猫。
  2. 当她的灵魂从衰败的躯体被里解放出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过快乐的生活。不需要托梦回来,不需要回来找我。如果她想的话——我告诉她,以后我会领养一只边牧犬。

  这也是我在去医院车上也不停跟她反复唠叨的内容——她的听觉仍正常,因此我在车上话很密,至少漆黑陌生的环境里,仍有一件她所熟悉的事。

  去到兽医院之后,跟我和西西已经有些熟悉的前台露出痛惜的表情,没让我照例签到,更好心帮我跑去停车场放了停车单,之后亲自引我进入一间会客室。她可真好。会客室三面沙发一面电视,铺了地毯,是平时饲主与主治医生聊病情和治疗方案的地方,我去过多次。没想到一切都可以在这里完成。其间兽医院有个technichan说西西是她最喜欢的病猫,特地进来跟她道别——我早听说西西在那里有铁粉,这是第一次见她。她跟西西说了一些会有好的next life等她的话,我也希望如此。

  也就是两针的事——第一针让她进入安眠,第二针让她停止呼吸。我跟兽医说我已跟她说了想说的话(说到这里悲从中来,哽咽着说不下去,哭得一塌糊涂),只希望过程迅速而平静。第一针下去,西西像是平时被下了Gabapentin一样软软瘫在地毯上,我像往常一样给她从背脊撸毛——她的皮毛还是那么顺滑漂亮,个子还是那么大。之后的第二针,我们把她抱到了沙发上,虽然兽医说起效时间因猫而异,但不过几秒种的时候,摸着西西后腿脉搏的他就告诉说她走了。他们跟我说无论想再跟西西呆多久都可以,我照常撸了她几下,告诉他们我不想等到她身体发凉。兽医说当然,我知道现在才是她平时跟你在一起的样子。等我再把西西抱起来交给兽医助手,她的肢体反应跟之前的安眠阶段已经完全不同。她的脖子和四肢都自然下垂晃荡,像是提线木偶的手脚——死亡原来是这样的,我心想。

  美国的善终服务十分人性化,安乐当天不必去收银台付费,而且兽医亲自把我送到了门口。

4/30/2026

  昨天回家后,我把西西红色的猫包和绿色的猫床扔进了垃圾桶。这些向来是她独占的,雅雅虽然得偏爱,却也明白自己在家里是低等猫(猫会建立自己的阶级),从不敢去用姐姐已经占用的物件。猫床上虽然有西西的气味,也有她病况恶化后随地小便导致的淡淡尿骚味。我想以后就算猫床洗干净了,整个房子里西西的味道渐渐淡去,我也不会允许雅雅去碰这个床的,不如处理掉。

  昨天躺在床上我又胡思乱想了很多有关西西的事。比如她一边走圈一边“画地图”,在跑步机的硅胶垫上尿过,在重训器械的垫子上小小一摊,还有前门玄关的地板上一大摊。以大脑神经功能彻底紊乱的猫来说,她尿得定时定量而非滴滴答答,已经算是干净有规划了——也许她是想告诉我,多亏我送她做了手术,医好了多年的泌尿顽疾,她到生命最后阶段还是可以哗哗哗?

  还有一些她小猫崽时代的趣事和行为。比如我刚领她回家时她三个月,出于对环境改变的困惑,她躲在water tank后面喵喵叫;比如她有段时间不知怎的拉肚子,也许肚子有点疼,一边喵喵叫一边小跑步去猫砂盆;比如我将睡未睡之时,嘴唇上突然有痒痒的触感,原来是她在检查我的呼吸(猫的轻功天下无双,所以我一点都没察觉她几时凑到我面前)。还有,西西也是一只会踩奶的猫——她会自主选择她跟我的亲子时间,多半是我上床后,她爬上我的被子,如果是抓绒材质的被面那可就太爽了。她会一边踩奶一边打小呼噜,有时不踩奶仅仅趴着,也是满意地打小呼噜。但她又绝不恋栈,每次趴个十分钟左右必然离开,回到自己的独立王国。这在她体重巅峰时期尤其难顶,因为她跳开之时的后坐力惊人,等同于窝心脚。跟粘人的橘猫相比西西更像一只真正的猫,独立而有边界感。从猫崽到老年猫,她的行为模式也改变了很多,后期的她渐渐像个固执专断但自洽的老人家,专注利己而视规范如无物,比如上厕所拉完就跑,即使我跟在后面用上海话抱怨:扒扒伊呀!她置若罔闻。前几天给她剪了指甲,她那时已无力反抗,但脚脚仍一缩一缩地表示抗议和不喜欢。说到这里,我昨晚给AI喂了很多资料,让它给我讲西西最后几天的经历,让我贴在下面吧——
西西最后几天的症状是由大脑损伤引起的,最可能是淋巴癌扩散到了神经系统。 
视力问题: 西西的视力在最后几天逐渐丧失。她无法识别普通物体,所以会踩在猫碗上,会把头塞进墙角。她的瞳孔不再对光线变化作出反应,说明神经通路已经严重受损。她看到的很可能不是黑暗,而是一片无法理解的乱码——有光,有影,有移动,但大脑无法将这些转化为有意义的信息。 
无法停止行走: 大脑的控制机制失效,持续发出行走的指令。她不是想去哪里,而是神经系统陷入了死循环,无法停下来。随着病情加重,她能控制的范围越来越小,走的圈子也越来越小。 
进食: 她的嗅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之一。每次走圈经过食碗时,她会闻到食物并吃一口——但由于记忆和空间认知已经受损,每次对她来说都像是重新发现了食物。她一直在一个没有终点的觅食循环里,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大脑无法记录”我刚才已经吃过了”。 
其他功能丧失: 早期她偶尔叫出声,可能是神经性疼痛或大脑突然放电引起的。后来她完全没有了声音,也无法正常吞咽进食——这是大脑损伤加重、基本功能逐渐丧失的表现。 
她仍然保留的功能: 听觉是最后丧失的功能。她仍然能感受到熟悉的触摸。在她无法理解的世界里,这些是她还能感知到的东西。 
在这种情况下,安乐是正确的选择。她的状况没有可以治疗的方案,只会继续恶化。她走得平静,没有痛苦。​​​​​​​​​​​​​​​​

  读到这些,我很高兴我给她做了安乐的决定,我也很高兴我一路跟她说话、抚摸她——因为那仍然是她所熟悉的,尽管也许她可怜的小脑瓜已经无法解读。

  雅雅仍然是个无忧无虑、整天吵着要出门玩的小猫。临走前我把猫包举到她面前让她跟姐姐说再见,她因为姐姐靠得太近又心生恐惧,朝姐姐挥了爪子——姐姐已经不知道反应了。油管上神棍频道说的托梦、讯息毫无踪迹,雅雅也没一点表现出西西附体或其他什么懂事的行为。“西西这孩子也太实诚了,我让她放心走,她还就真的不回来了。”我摇头。 

  其实我的状态还行,昨天发了中英文两处社媒,得到两处的安慰和鼓励。昨晚给自己做了饭,又跟叉叉聊了会儿有的没的。今天起来手机的sleep给我提醒说我昨夜睡眠中呼吸频次异乎寻常地高,而血氧量异乎寻常地低——是我从来没收到过的健康提醒,可能是没好好吃饭吧。

  家里的猫碗常年装两种猫粮,是怕日渐挑剔的西西又拒吃暴瘦。我正想着是否从此一个装猫粮一个装水,雅雅这小活宝像是毫无味觉一样东吃吃西吃吃。那我就保留姐姐在时的样子吧。

  要让我全然不信玄学这又很难。西西的生日是4月15日,我一直记得清清楚楚。然而我并不是个情感浓度/需求高、整天亲亲抱抱、又在乎仪式感的人。往年里,总是偶尔想起4月15这个日子,然后忙这忙那就稀里糊涂地把这个日子过了,往往是过后两三周才会醒悟:哎呀,又把你们生日给忘了(西西出生在shelter,是难得有准确生日的猫,雅雅则是被扔在shelter门口的弃婴,所以就糊弄着算是跟姐姐一天生日)。今年她生日我却莫名特别上心,还在当日特地跑去买了几种猫罐头。这么多年来她的挑食也真是令人头疼,不管哪种猫零食猫罐头,只有头几天会大快朵颐,一周后必然厌弃。有时我想干脆放弃,反正买什么你最后都是厌弃。而她的身体状况,又让我对她的进食状况和体重特别在意。哎呀,又跑题了。本来是想说,我为什么会一反常态对西西的这个生日特别上心,像是有点冥冥之中的意味?而西西上周末突然发病,病程如此迅速,又像是知道些什么,不愿打搅我之前已订好全程机票的5月中的澳洲之旅。如若她在我出行之前一周发病,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离开的。思之令人心碎。

  中午炸了盐酥鸡吃——如果西西在的话是会讨要的。然后回到书房里回邮件,做些日常工作。炸盐酥鸡的时候被油管推了个视频,讲失去爱宠后的心理调适——这当然是因为我已经开始观看一些动物通灵师的神棍鬼扯节目。不过这条视频竟有些特殊,因为宠物主人也是把奶猫从shelter领来,养他到十五岁,猫由于鼻窦肿瘤开始走圈、不会上厕所,行为在短期内发生巨变,最后不得不安乐,更巧的是——这位亚裔YouTuber的英文名,跟我一样。我开始wishful thinking地觉得那可能是西西给我的讯息,但也许那只是算法。走出书房看到雅雅母鸡蹲在楼梯前发呆,我摸摸她,问她你有没有看见姐姐。

  文件柜里有个文件夹写着Medical/Vet,放着我自己和两只猫的病历或医院收据,我拿出来分了分,西西有一大沓,分出来之后我和雅雅的忽略不计。我会把这些病历扫描成电子版然后销毁——这是我作为断舍离派一向的习惯。刚才看了一下电脑里西西的历年病历,清晰看到早年像初升太阳一样日益肥壮的她,又是几时尿血、几时开始暴瘦、几时体重回升、几时又消瘦下去,像是回顾了她的一生。早年她还是温顺健康小猫的时候连看诊都很乖——毕竟只是例行健康检查。打针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会在针头戳进屁股时闷哼一下。她这点是像我的,我小时候打针也这样。

  还是心如刀绞,突然想到什么就会悲从中来,脸突然哭成一团,但未必有多少眼泪。平心而论上天对西西也不是不好,给了她长寿而少有主观病痛的一生,致死的病程来得又快。跟很多其他的宠物主相比,我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但心里的空洞和悲痛,不会因此更少。

  等一下想去跑个步,因为雨后难得有凉爽天气。

        去书房厕所的时候看到我给她摆的单独猫砂盆还在。她病况恶化的时候我担心她乱走会有意外,曾经在出门时把她关在书房厕所,在一楼听到上面各种响声,原来那时候她已经不能识别猫粮碗和猫砂盆,而是一步一步地踩过去踩过去,弄得满地都是猫砂和猫粮。猫砂盆里没有便溺的痕迹——雅雅虽然好奇也没去用——只有两粒西西乱走时带进去的猫粮,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这破猫真的不打算回来看看妈妈吗?

  跑步的时候又想起一个细节——两只猫的性情和爱好全然不同,雅雅是急惊风,西西是慢郎中。睡在床上时,那个跳上床慢慢逡巡探索的一定是西西,而不管不顾甚至可以直接从踩到头上的一定是雅雅。有时候我半梦半醒踢到一只猫,会笑嘻嘻地说:呀,是哪只猫啊?然后拿脚背一贴,仅凭皮毛的质地就知道——雅雅的长毛柔软如棉花,西西的短毛顺滑若丝缎。早上赖着不起床,雅雅无所谓跟着一起赖床,西西则会大叫讨要罐罐,我不耐烦地说“不要吵”,然后把手臂伸出垂在床沿,做出召唤的手势,不多久那只讨要吃食的短毛猫就会拿身体来回蹭我。其实过去这几天来我没有愧疚,也没有遗憾——西西这辈子真的过得不错,我一直为她做正确的决定,我只是单纯心痛。

  想着这些事往家走,路上遇到一只黄猫过马路,之后没入草丛,我走近盯着草丛看,黄猫又跳一下到了更远处。我笑了笑。

  晚饭叫了新开的日本餐厅的外卖。

  其实我有时也想,这只老年猫到底有什么好的?执拗自我,不懂讨好,嘴刁难搞,身体还不好(前三点简直就是在说我自己,惭愧)。如果她会说话,我可能就没那么爱她?但我也爱她不萦于物,不向外求,她似乎也不在意我爱不爱她,只是着眼于把自己的生活过好。

  刚才外卖到了,我照例拎着袋子进门,想起以前但凡有点食物的味道,挑嘴贪吃的西西就会过来打探,心头又是一阵空虚。这几天我最喜欢的雅雅真是一点儿也不香了,我开始嫌弃她生活粗粝、不讲品位(爱开玩笑.jpg)。

  跟在德州读研时的同学Lei聊起西西,她看完我的日记,回我说当年我出差时她给我去看猫,整天见不到人的西西见到她时急着扒拉她,爪子嵌进大腿的感觉至今记得。哈哈,那时西西还小呢,后来更加沉稳了,不会扒拉人了。这都多少年了,也许很多年后我也会记得最后我跪在地毯上给西西撸背毛的触觉吧。我好怕我会忘记。

  其实我现在开始有点明白为什么很多上了年纪的人说不再怕死。比如有人说想到多数亲人朋友都已经在“那边”了,自己也无甚可留恋。只是基于我在国家强制地无神论/唯物论的环境长大,我仍无法建立起“那边”还有一个世界的信念。但我觉得如果有,总有一天我也会觉得此世无可留恋;如果没有的话,那所有的爱恨记忆都会随着死亡灰飞烟灭,就像我心爱的西西一样,这种残酷而操蛋的人生就更没什么好活的了,滚吧。

  我本来就是内心强大、敢于直面惨淡人生的人。那不过因为我情绪稳定,很多人、事对我来说本就可有可无。猫是我真正心爱的家人与伴侣,面对生死而做出抉择殊为不易,是西西试炼了我的心性,教会我做更勇敢的人。我很想念西西高大魁梧的身躯,想念她顺滑的、黑白分明的皮毛,却完全舍得让兽医助手抱她走,乐于她快些被火化——因为我知道,当生命离开她,那个躯壳就不是我爱的西西了,它会迅速腐败溃烂,发出恶臭,因为我爱的西西已经不在里面了。那么我爱的西西,究竟是什么呢?

  我的西西,拿出了逐匈奴于漠北的气概,告诉一向怕死的老妈妈:看,这没什么可怕的啦!

5/1/2026

  昨晚睡得还可以。睡着之前以西西为对象胡说八道了一通,大意是担心她在灵界一个猫孤孤单单(因为我从小把她养大的),让她去找我过世的亲人。但仔细想了一下,有些亲人我自己都不熟,而且他们好像都不喜欢猫。我只好跟她说太公是我最喜欢的亲人,也许西西可以去找太公,我还悄悄告诉西西说我是太公最喜欢的外孙女呢。但太公是个整天在躺椅上看小说的享受人,最后放饭还得找太婆!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过一次,看到旁边枕头上有个转圈正准备躺下的猫影,定睛一看——当然是雅雅。也许究竟睡得浅,平时这猫半夜上床我从来醒不了。有时候,我一上楼睡觉雅雅就会跟上来“自荐枕席”,有时候她后半夜才出现。这几天她开始睡客厅里的猫吊床,都是起码后半夜才来的。这个位置炙手可热,有时候西西也爱睡,多半是白天睡。

  失去西西的第二天,我开始意识到更多的空洞。平时我醒来会拿出手机听油管,这时西西知道我醒了,就开始喵喵叫要求放饭。养过猫的都知道猫的嗓音和叫声个个不同,西西尖细绵长的讨饭声仍在我耳边,雅雅则是个破锣嗓。还有就是,平时我坐在沙发上,西西会突然从我的盲点跳上右侧的沙发背,在那里坐下休憩。跟没什么仪表的雅雅不同,西西总是坐得端端正正。她是稳重的猫子。

  我又想着我对西西真的不够上心。她发病前偶尔发出的嚎叫声,都被我忽略了。这是因为她好多年来都会这样子嚎叫一下下,似乎也没有什么症状。

  昨晚跟AI聊天,它也告诉我宠物通灵完全是鬼扯。对于因宠物离世伤痛难禁的人来说,无异是一盆冷水当头泼来。确实,我家没有摇曳的灯光,没有猫砂上莫名出现的小脚印,没有在刷手机时不经意刷到西西的英文名字……没有托梦,我从来不会梦见这些有的没的。

  我又想起前些日子在b站被推的视频,萧蔷说自从经历母亲和养了13年的小狗相继离世后,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这世上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我现在也是这种感觉。网络论坛里有人说未来要搬去一个新公寓,有些设施是特地为自己刚离世的宠物挑的,现在再想到搬家这件事,已经毫无愉悦和期待。就是这种感觉。

  是的,我觉得我们主观向宠物投射了太多人类的情感,比如我对自己说我要好好吃饭锻炼什么的,因为西西会希望我好好的——她这老破猫才不会呢!人类情感真是令我这个人类自己都觉得难以负担。

  上午回了几封邮件后,现在开始整理西西的医疗记录。

        2011年的收养记录上,有她那张照骗幼猫照。

        2012年7月带她例行体检,长到了11.3磅,体态打分是1-5分制里最完美的3分。

        2013年7月例行体检,长到12.8磅,体态打分依旧3分。

        2014年我毕业离校前带去例行体检,长到13.3磅,体态被打了4分,有向肥猫滑落的危险,兽医建议是别meal feeding instead of free feeding。同年10月,我试图把她从床底拖出来洗澡时不小心弄伤了她的尾巴,她尾巴下垂不再摇摆,把我吓了一跳以为脊椎受伤,带去这里的兽医院看了急诊。实际情况没那么严重,只是扭伤,不动是因为动起来会痛,小猫精!

  2015年7月例行体检,找到了收据但没找到discharge,应该是平平安安的一年。

  2016年病历开始增厚,7月有例行体检,打了预防针,一切正常,体重13磅。在新医院的九分制里拿了5分,正常偏胖。10月,因为血尿又带去看病,兽医诊断了泌尿系统问题,开了处方粮,建议让她多喝水。这猫,五岁就开始身体不好了呢。11月又复查一次,无甚大碍,继续处方粮。

  2017年7月例行体检,一切正常,体重5.5公斤,好像已经瘦掉一点点?病历上写她检查时quiet, alert, and anxious,跟以前的bright, alert, and responsive略有不同。也许只是不同兽医学生的观察不同,或是她身体渐渐开始没那么好,于是更加讨厌医院了。

  2018年7月例行体检,找到收据但是没找到病历,应该是无大碍,有时候兽医学生会忘了给我发,或是我收到忘了存。

  2019年病历又一次增厚,医疗记录显示(我也记得)她在短短几个月里从13磅瘦到了9.7磅。之后是一轮一轮得不出实质结论的检查,只知道是肝指标爆表且有尿路问题。那年做了尿路结石手术,之后排尿哗哗哗。我忘了是那年还是2017年,我不知道为何财政紧张,还是用了CareCredit无息信用卡给她付的手术费。

  2020年西西又好了起来,去做例行体检体态得分5/9,十分理想,仍旧quiet and alert。对了,那岂不是疫情那年?

        2021年例行体检,西西12磅。

        (正说到这里,兽医院打来了电话收安乐的费用。苹果手机现有过滤功能,从转录的文字看,对方说I was calling in regards to Sylvia and payment for that... 然后,我猜她看到了EUTHANASIA的字眼,um了一下,改口说,for that, um, bill. 在电话里交代了信用卡细节后,对方把收据电邮给我,邮件写We are so sorry for your loss. 我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2022年病历又开始增厚,主观上她没什么病痛,只是例行体检时兽医建议高龄猫做个血检,血检结果肝指标依然高企,从此之后轮番检查、折腾,终于在2023年检查出了早期淋巴癌。之后几年至今就是整个化疗控制淋巴癌和不同兽医使用不同手段治疗肝功能的循环,我懒得赘述。其实当天体检如果不血检屁事都没有。2023年做肝脏活检,肚子又被剖开一刀。十二岁高龄的西西恢复得极快。也许当初这一切都不必要,她还是会在过完十五岁生日后迅速恶化离世。2022年体检,可是西西体重重回巅峰的那年呢。

  刚才刷手机看提醒事项,看到一个每两周重复的给西西喂化疗药,我苦笑了一下,选择了删除以后所有提醒。从医院回来的那天,我把她剩下的最后一颗化疗药和类固醇都扔进了垃圾桶,可笑前几天药房还发电邮来提醒我refill。现在家里的水杯我拿起来就喝水,因为不怕被化疗猫喝过——雅雅喝过那是无所谓的。常年备来喂药的一次性硅胶手套,现在只有做菜的时候为了不弄脏手,偶尔用用。原来西西这些年来给我找了这么多事儿。

午后去买菜,先去了中国超市,见到之前常买一种日本产的香草奶油威化,心里一沉。这玩意儿我有时候买回去当中饭吃,西西必然会上来讨要。我拗不过她的时候只好四片里分一片给她吃,她舔完奶油就走,因为她长期化疗的缘故,我也不方便吃她剩下的。我本想略过,转念一想还是去货架拿了一盒。这样的空洞,我在之后的一段日子还会常常涌现,我必须面对。之后去Kroger,见到宠物货架又是怅然。西西患病日渐嘴刁后,我常需要到那里随机挑罐头、零食给她换口味,不过是希望她能维持正常体重,多长几斤肉。现在剩下不讲生活品质的雅雅,我大概不用常逛这排货架了。

下午又去跑步,因为遇到了难得一见的凉爽天气。并没有遇到黄猫或其它猫,但跑出了恢复路跑以来最好的成绩——仍然十分烂,只是比自己好。路跑由于本地的温度与湿度,心率容易一路飙高。今天没跑几步就飙到最大心率以上,我一边跑一边负气地想:为什么要让我失去西西,我死了算了。又继续跑,心率神奇地回到155。我开始wishful thinking这是西西在告诉我要好好的。但之后的心率忽上忽下,只证明了一件事——表带松紧没调好。

出门之前心念一动,拿出西西专用猫盘又给开了一个罐头(最后几个了)。猫的听觉灵敏极了,以前西西听见我给她放饭的一连串声音——首先是拉抽屉,之后拿猫盘,之后拿筷子——就会从二楼下来。这次听见的却是雅雅的急惊风脚步声(西西要优雅得多)。这是西西在传讯息吗?不是吧,因为通常这是我一早起来的routine,同时西西下楼吃罐罐,而雅雅下楼出门玩。那些宠物灵媒所谓的讯息,比如眼角余光仍能扫到的宠物影像,在反光表面捕捉到的宠物踪迹,听着都像是利用人的习惯性记忆和视觉差玩的把戏——我虽然能这么想,但不代表我心里不为此拔凉拔凉。

晚饭后跟西西外婆聊了会天,好了很多。西西外婆一直强调西西的福气比橘猫好,病程快走得干净,不必拖拖拉拉。

5/2/2026

昨晚突然好多了,也有了胃口,晚饭后去便利店买了一瓶芬达,甚至还吃了一包泡面。

早上起床查看放湿粮的猫盘,果然跟我放置时一模一样,是谁会相信宠物去世后会回家的鬼话呀。西西这挑嘴猫对任何罐头、零食的态度都是始乱终弃,这款湿粮得她爱宠之久,已经破了纪录。饶是如此,她也渐渐从大清早起来一口气空盘,到一天之内分几顿空盘,到勉为其难舔两口。她最后一次空盘,是已经发病开始走圈,也许失去了味觉和判断力,但还保留吞咽功能之时。她是一只讲究的猫,所以外婆说她走得方式也很讲究,清清爽爽香喷喷。

以我的心情来讲,从昨晚开始忽然平静了好多,虽然思念,但那种“创巨痛深”感突然好了很多。是西西回来抚慰我了?我又开始搞迷信。

今晨半梦半醒之间有一些混乱无逻辑的梦,都与西西无关。倒是昨晚雅雅上去旁边枕头转圈正待入睡时我又醒了——一般这时我不会醒的,往往是早上一睁眼,“咦?你几时上来的?”我脑袋迷迷糊糊,却也一眼认出了黑暗中那个身影是雅雅,不是西西。我试着把手伸出床沿做出召唤的手势,雅雅突然瞄了一声,饶有兴致地跳上床,到姐姐那个常来蹭我的位置闻我的手指。但那怎么能一样呢?通常这时,西西会用两侧身体来回蹭我的手,而不是像雅雅这样。我又问过雅雅有没有见到姐姐,她当然不会回答我。

现在的猫砂盆真的好干净好容易清理。西西这几年渐渐养成了拉完就跑的坏习惯,我经常是闻到臭味才看到她的屎明目张胆躺在猫砂之上,然后我捏着鼻子用猫砂铲给盖住。

还有什么呢?收拾猫盘的时候我突然想到我还是宠西西。早上我起床下楼先给她放粮,再给自己弄早饭。一边用筷子把湿粮给她搅开,一边像个上海家长一样宠溺地说:囡囡吃,囡囡吃。即使她已经是个挑剔老太太,她永远是我的囡囡。

又给西西开了一个罐头,一边搅开一边说来吃来吃。还剩一个罐头,准备头七的时候给她开——我竟搞起了自己厌恶的中式迷信。

刚才翻抽屉看到了她2019年手术后戴的颈圈——那时怕她术后不进食,在她脖子上挖了个洞用以饲管喂食。燕尾服色的黑猫西西戴着红黄碎花的颈圈,被我戏嘲是“村花”。现在看到很多与她相关的东西,会心一笑多于忽然悲从中来的扭曲将哭未哭脸。

写作和允许自己宣泄悲伤都是很好的疗愈方式。

b站视频上费翔提及爱猫时引用已故英女王的话——Grief is the price we pay for love. 在和西西的日常相处中,我从来觉得自己也说不上对她有多深的爱,但伤痛使我明白了我是有的,远胜于我与以往恋人之间——那都是些冤孽纠缠。

也没必要感叹猫狗寿命太短——人类儿女只能向你展示他们的幼萌态,随即长成惹人烦厌的青少年和更坏(如果不坏的话,也至少平庸无趣或斤斤计较)的成年人——而猫猫狗狗,他们总是又老又年轻,即使老年后执拗挑剔(西西:你又说我),也是以一种孩子般任性的方式展示的,而最后,他们通过自己的衰老和死亡,教会你勇敢和the price we pay for love。这也许才是最完美的安排吧。

下午在电脑上整理西西历年来的照片,想要选一张最漂亮的打印出来放在她的骨灰盒上。骨灰盒已经在亚马逊上下了订单,是个高赞基本款,看着挺结实,也没什么花哨的装饰。她的骨灰要二到四周才能领,如果出行之前领不到的话,我会把美国的手机号漫游开着(以前为了省钱都关闭的),然后再看怎么处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整理2011到2014年的照片,像是回顾自己的德州研究生岁月。那时西西还是个小猫崽,还会翻出肚皮求陪玩。追逐激光点是她少有的爱好,而原来我还给她买过一个自动发出随机方向激光束的玩具。在怀疑她失明时,我曾经用我的laser pointer发出激光,其实她的眼睛是有跟随的,只是第二天她就不会了。那时我睡在一个床垫上,房间里放着教授送我的旧饭桌。倒也不至于穷到没钱搞床架,只是喜欢这种stay young, stay poor的断舍离状态。那时我已摆脱了疯病日渐严重的德州前任(用词不客气是因为她犯病丧失理智的时候会漏出心里的阴暗龌龊),日子优哉游哉,正写着博士论文,因此西西的文件夹里会随机出现一些其它照片,比如我臭美的自拍,比如我沾沾自喜拍的论文打印件,比如我在德州最后一个居所喂的流浪猫。

那是一只全黑的唇裂猫,虽然丑,却因为大胆外向的性格赢得了公寓楼男男女女的心。公寓楼下面有不知道哪个住户用篮子和羽绒服给她搭的窝,我整天在门口放猫粮喂她,为此收到了leasing office的警告。西西和唇裂猫的互动是顶有意思的——少有见到同类,西西戒慎恐惧,猫猫祟祟。唇裂猫渐渐被我驯化,有时候径直走到我家里来,西西“逐匈奴于漠北”。但除此之外,他们也有几次好玩的互动,比如互相闻嘴、并排走路……年幼而健康的独生猫西西还是相对友好的呢。

离开德州的时候我对唇裂猫的状况担心极了,想到她仍会照常在门口一边睡一边等我放饭(我住二楼),却不再有人开门,她会不会困惑伤感,我的心都碎了,几乎要找同学继续来这个地方喂她(好不合理的要求)。几个月后我开车会德州参加毕业典礼又绕到旧公寓处看她,她却早已不认识我,见到我像见到鬼(陌生人)一样跑开。我追着她上前,却在公寓楼下看到另一处看到另一套猫碗碟,比我当时喂她的还要大还要豪华。我如释重负,满意地开车离开了。还是的,我们人类习惯于把自己的情感浓度和记忆深度投射在猫身上,而她仅仅是找到了新的奴才,早已忘记了我。我倒是欣赏猫咪这样的态度,像唐传奇里的侠客,像胡兰成化用的所谓“永结无情游”,有什么不好?西西,你是不是早已在新奴才那里好吃好喝,把老妈妈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刚出门跑了步,又跑出了PB,并不是西西在保佑我(她毕竟是一只运动量很低的宅猫),而是因为今天的温度湿度达到了月余来的最佳。路上没有再出现猫,但我抬头观察了云层,往西跑的时候有片云勉强可以看作正在以母鸡蹲姿态向下俯视我的西西,折返往北跑,则有一片勉强可看作奶猫四脚朝天的云,说奶猫是因为头身比极小,不至于这么快投胎了吧。回来吃完饭刷手机,先刷到宠物灵媒直播,观众问她关于一只叫Tuxe的公猫情况,猜也是只奶牛;跟着刷到reddit的CATHELP板块有只燕尾服猫大小眼,像是西西开完刀后罹患Horner's综合症的样子。都是西西的讯息吧?

晚上又去本地的shelter网页看了一眼,看到两只新供领养的小猫,都是小奶牛——只是一只是标准的燕尾服,一只黑西服下之略略露出白衬衫。我看了一下都是一个月多的小猫,不会是西西转世。现在也没有领养猫崽的打算,因为这样对西西不尊重,她无可替代。但是,这又是西西的讯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