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十年前我按成書順序重讀了一遍金庸，讀到《笑傲江湖》興致寥寥，再到《鹿鼎記》讀完一本就此擱下，可見我的口味全然不登——因為在自命不凡（且通常熱愛聽床）的老登口中，這兩部是金庸作品中唯二有點價值的——聽床價值確實很高，因為登們很喜愛『萬字評點』笑傲中的沖虛、方證是誰，任我行、東方不敗代表誰，黑木崖又影射何處。黑木崖當然是西柏坡啦，但我不懂索隱派幹嘛這麼有優越感，聽床說到底是對權力的意淫。
Anyway，反正就是拿起《鹿鼎記》第二本來準備讀完它。
然後我重讀的時候很喜歡一邊讀一邊對照電視劇，一般只比照兩版——無線80年代那版和90年代李添勝監製的那版——其餘版本的vibes都讓我難受。
把兩版《鹿鼎記》看到目前的感想是——作為某種意義上的同人，金庸比二月河可看性還要想，比如禁宮中尚膳監太監總管和太后鬥法，十分cult和有殭屍片風味哈哈哈哈。兩版海大富（84劉兆銘、98谷峰）的恐怖指數都很高，谷峰用了配音（因為他的廣東話口音真的很重哈哈哈）。
無線時期的劉德華和梁朝偉真的矮黑壯，個頭很適合少年期的玄桂。古早時期聽小學同學說她們最愛韋小寶，這多半是從梁朝偉版來的。他的韋小寶靈動極了，而且偶爾會露出幾分不屬於原著人物的溫柔多情。至於康熙，馬浚偉比劉德華好太多（救命劉華那時已經演了楊過了，但仍然很土⋯⋯），即使佯裝小玄子與小寶比武那段期間都自帶貴氣從容。
98版前期加了太多戲，雙兒改成韋小寶的青梅竹馬，又被湖州來的莊三少奶搭救收留（因此明史案也演了一遍），而韋小寶假扮小桂子期間不僅認識了少年康熙，還因此一早結識了建寧公主（火燒藤甲兵提前上演，吵得不得了）。陳小春那一身『28歲廣東社會青年』的氣息也是讓人挺難受的。
查資料發覺兩版的莊三少奶是同一個演員，難怪98版提早出場的她雖非容顏佳麗但氣派不小，不像個尋常NPC。
作為爽文《鹿鼎記》是真的蠻好看的——韋小寶剛對沐王府誇下海口說要救入宮行刺一干人等，康熙就讓他為追查背後勢力假意放人；海大富、瑞棟、柳燕更是來一個折一個，故事行至2/5不到，小寶就白得五部《四十二章經》。
所以到底是誰說《神鵰俠侶》也算是爽文的⋯⋯一路慘兮兮苦兮兮，不是男的中毒剩下半條命，就是女的重傷到今天不成親只怕明天就掛了。
84版的主題曲寫得妙極，點題一句：終此生，始終會行運。98版的《叱吒紅人》亦是同款：時運最高，任佢天冧落嚟，自會有新計。
TVB金庸劇的詞曲與原著最為一脈相承，反觀小孩們很愛的蘇有朋賈靜雯那版，主題曲名為《愛上張無忌》，我看到兩眼一黑，再聽毛阿敏在那邊吟唱：讓他一生為你畫眉～～bad taste成咁都得？港版《倚天》的主題曲在我看來已經算是那一系列中的窪地了，都未至於寫出一首《愛上張無忌》。讓我想起陶傑揶揄某個親共官員或是共產文宣，說是舊時代香港隨便哪個中文書院畢業的高材生來寫都比這個強。
金庸的通俗小說視角很有意思，比如他把在五台山出家的順治老皇爺十足十當情痴情種、言情劇男主來寫，韋小寶眼中的順治『原來這麼年輕』、『長得可比小皇帝好看多了』、『老皇爺溫文爾雅，生不出建寧這樣的潑辣女兒』等等。我感覺他寫順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秦漢⋯⋯
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是那時港台社會先進性的體現——金庸女主人均美人、個個『莫可逼視』這點雖飽受詬病，但他寫美男子時落筆也不含糊，對我那個年代的女性讀者和觀眾可說十分友好，畢竟那時陸劇裡的男性角色普遍質（又）樸（髒）剛（又）健（臭），小鮮肉或粉底液將軍（no judgement here）的興起，那是二十一世紀的事了。
但在《鹿鼎記》的一片混亂熱鬧擲牌九聲之餘，我最喜歡九難剛出場的那些片段——說是細心的韋小寶一路陪伴，發覺這位尼姑師父雖然茹素且從不提要求，然而一旦菜餚精緻，她總多夾幾筷子；之後他帶九難去皇宮，碎碎念皇宮地形複雜容易迷路，但九難來去自如，每處轉角、隱秘之處都可預判，像是回家一般。直到前朝宮人陶紅英認出九難正是當年的長平公主，哭著向她跪拜。
與《碧血劍》時代的阿九相比，《鹿鼎記》裡九難是個稍嫌乖戾、刻薄的人物，被韋小寶耍得團團轉時甚至令人不禁生出『人老了做什麼都心酸』的感嘆，所以到了星爺影版時直接變為我愛一條柴的丑角。
但九難重回皇宮的那段情節，我成人後再讀卻有無限感傷，尤其她指著坤寧宮的房梁說前朝周皇后就是在此自盡的。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这几天看完第二本（第十一至二十回），大概是由太后种种诡秘行迹引得康熙派韦小宝去五台山探访顺治下落、途经明史案遗孀居处收了双儿（所以双儿真的是猪八戒剧本lol）、之后又被骗去神龙教见识各种癫公癫婆行为。几处感想：
——庄氏是湖州大族，日常扮女鬼吓人的庄三少奶仍有大家风范，送双儿给韦小宝时叮嘱她从此是韦相公的人，所作所为再与庄家无涉。
——顺治依旧是拿言情剧男主剧本，年龄由连载版的四十岁改成了三十出头，长身玉立温文尔雅，日常作修行人止水不波状，韦小宝一旦提起董鄂妃他立即暴起怒骂太后「这个贱人」，而且对韦小宝的鬼扯信以为真。金庸写道顺治头脑远不及少年英主康熙清晰，但我感觉他对顺治仍然抱有好感，末了甚至让顺治非常超脱地让韦小宝带话给儿子：汉人如果不喜欢我们，我们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神龙教打明牌影射文革腊肉操弄红卫兵，教众天天高喊教主宝训，众老登不服教主宠幸五龙少年而疏远当年一起打江山的老臣子。然而私下相处、亲授韦小宝「英雄三招」的洪安通，形象上基本是个情绪平稳、颇爱玩味和夫人之间那些小情趣的武学宗匠（就……让我觉得杨振宁和翁帆大概就是这么个相处模式）。
——初读《鹿鼎记》觉得韦小宝是地痞无赖小色鬼，心下不喜。如今再读觉得他的闪光点其实不少。在皇宫期间和宫女蕊初、入宫行刺的方怡沐剑屏相处得都算不错，好吃的点心会想着带给蕊初吃，逃走时方怡忘了拿刘一舟送的发钗，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真的替她回去拿，好色是过嘴瘾，行为上不算太有逾矩之处；庄氏遗孀得知他手刃大仇鳌拜、向他跪拜之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急忙跪下还礼」；更早时在宴席上觉得多隆过分，特地安抚了受辱的杨溢之；少林十八罗汉护送他与双儿由五台山回北京，书中写道他与众人朝夕相处，早已生出情谊，分别之时还忍不住掉了眼泪。
——韦小宝与方怡的感情线充满现实主义。刘一舟贪生怕死心眼小，仔细读文本发觉方怡早就变了心，反而待韦小宝亲厚。之后方怡骗韦小宝去神龙岛，你侬我侬之际韦小宝本欲向方怡坦白身份，刚说到扬州丽春院方怡就一脸鄙夷，韦小宝一时没了兴致也就懒得剖白，随意编个故事糊弄。世间男女之事，大抵如此。
顺便刷两部TVB改编剧。84版顺治是刘江，98版是张国强，后者显然更有言情剧男主人到中年的味道，更有弹幕戏谑慕容复终于当上皇帝却又避位为僧——是啊，人生好无聊的。两版庄三少奶都是文洁云，我对她不熟，查资料发觉是跟汤镇业同届的训练班出身，之后一路做绿叶，84版里她符合原著中时年二十七、八岁的庄三少奶，再过十四年，这庄三少奶也是有了年纪。两版都给韦小宝和方怡间加了点纠结爱恨，而原著里方怡骗韦小宝骗得毫无心理负担，稍嫌凉薄。五龙使里好多熟面孔，比如前不久去世的陈狄克在旧版演了见风使舵的殷锦，新版换成搞政变的钟志灵。刷剧新增加的知识点——广东话里很少说「胖」，一般说「肥」，今天仔细听一下演员怎么读「胖」头陀、「胖」尊者，恍然大悟粤语里「胖」音「半」。
原著洪夫人苏荃设定类苏妲己——狐媚偏能惑主，搞到政变时韦小宝都难以对她下手，旧版的形象很勉强了，新版冯晓文好些。但诸龙套中清俊小生很多，吴启华、吴镇宇、林俊贤、陶大宇这些经常分饰一些天地会弟子、喇嘛武僧、朝廷官员、神龙教弟子之类的NPC……
本周比较忙，稍微看了第三本的开头，说的是韦小宝离开神龙岛回京城、初遇建宁、被康熙派去少林寺出家等等。途中在王屋山遇到曾柔，少林期间阿珂阿琪出场。
——《鹿鼎记》中的恐怖僵尸担当海大富其实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物。他对顺治忠心耿耿，甚至一切心狠手辣都是由这份忠心而来，但他与韦小宝尔虞我诈的相处中，两个人精都多少体现了一份人性的温情。海大富得知小宝的玩伴是康熙后，曾经冷冷告诫他皇上终究是皇上，你可别以为他准许你私底下称他小玄子就真拿你当人呐。果不其然，康熙让韦小宝代自己出家侍奉顺治，其实纯当后者是个工具人，画饼暗示等到顺治百年归老他自然可以还俗（但顺治当时才三十多）。在康熙的帝王心术上，84刘德华那版竟然比98马浚伟更为还原。
——原著建宁纯变态，属于天生坏种恶魔少年那类。98刘玉翠出场过早，全然被塑造成丑角，而84的景黛音斯文漂亮仅带有小任性，恐怖及反社会属性皆有不足。说起来刘玉翠的建宁和阿紫都很不怎么样，真变态不是这么演法。
——曾柔对花差花差大人的芳心暗许真的离嗮大谱，大概王屋派都是道貌岸然父权老登，而韦小宝的超绝松弛感令她耳目一新？总之84版的曾柔是吴君如哈哈哈哈哈但是她演得很正经所以我也没觉得好笑。
——影视版对阿珂的处理稍微柔和些，都是让她路遇韦小宝与双儿打情骂俏因此愤而出手，但原著她和阿琪两个人纯粹是去少林挑事，没事找抽。因此原著阿珂由出场就不是太讨喜的角色。这个角色98版是梁小冰，84版是……商天娥（油管评论表示离谱，应该由曾华倩蓝洁瑛换下商天娥和吴君如）。遇到阿珂前，韦小宝勉强只是油嘴滑舌死小孩，之后就往淫虫的路上一去不返了。
昨天继续看了两三回，演到韦小宝纠缠阿珂不成后使巧计在喇嘛围寺的情形上救出顺治一干人，之后康熙微服携众上五台山，九难从天而降行刺康熙，韦小宝出于兄弟义气挡刀被擒，之后跟九难入皇宫揭破假太后真实身份。
——之前我说韦小宝遇到阿珂之前是油嘴滑舌市井死小孩，之后往淫魔色鬼一去不返，然而作者还是非常上路地给他来了个急刹车，说他与被点穴的阿珂独处之时几乎对阿珂下手，然而由于阿珂美得过于天仙化人，他忽然觉得对方不可亵玩，甚至两腿发软对其顶礼跪拜——毕竟是通俗小说主人公，作者讲究点底线就不至于太赶客。
——顺治依旧是言情剧男主痛失所爱后的槁木死灰状，不过他虽深恨太后杀死董鄂妃与荣亲王，却嘱咐康熙无论如何要尊重嫡母，可见修为还算可以。西藏喇嘛要劫他，他直接拉着师父师弟要自焚以谢天下。韦小宝胡乱操作一番，以损伤最小的方式救出师徒三人，得众高僧欢喜赞叹，颇有84版主题曲里「得自在禅」的意味。
——因为九难出场就多看了一些。她回宫后让月光照在自己半边脸上，问宫女陶红英是否还认得自己，意境凄美悠长，但《碧血剑》里那位金枝玉叶的小公主再返场早已沦为NPC，肯定不会有影视版本认真还原。侍奉过长平的陶红英对如今的九难十分依恋，让我想起英格丽褒曼那部《真假公主》，以及经典影版《东方快车谋杀案》众人行刑时，前管家那句「for my gentleman」，用阶级分析法来说却是奴性展示（所以阶级分析法有时候挺讨厌的）。
——假太后身份被揭破那场戏实在是太好看了，一下子之前所埋种种诡异不合理之处全都解开。更妙的是她对董鄂妃的嫉妒和对顺治的怨恨竟然不是演的，非常斯坦尼斯拉夫体系了。记得后文假太后事败被囚，仍在真心实意地担忧康熙的寝食起居。
这两天又忙，短短看了一两回，都是些韦小宝各种偷奸耍滑作弄郑克塽的情节，郑克塽虽确是虚荣浮夸又没鬼用的绣花枕头，但他与阿珂年貌般配两情相悦，关韦小宝这臭屌丝何事，看着相当烦人。但韦小宝优点也不是没有，比如关键时刻能扛事，智斗西藏喇嘛时是真的把项上头颅给赌上了；比如为人随和，照理说他作为皇帝替身去少林寺出家大可以作威作福，但书中写他不摆谱，和上上下下和尚都混得不错；比如大方，钱财也好宝物也罢，说送人就送人眼睛也不眨一下，有时还会有内心独白be like「顺治老皇爷宠爱董鄂妃所以送她一部四十二章经这很合理，要是我我八部都给她一人」。
而同时的康熙则经常透出帝王残忍无情的一面。假太后事发之前建宁在他的认知里好歹也是同父异母的皇妹，他已经恨到要把「老贱人的女儿」送去云南和亲，甚至表示到时剿灭平西王势力把建宁顺手杀了就是。之前沐王府入宫行刺，康熙随随便便就下令杀四个太监配合韦小宝演戏，假太后被瘦头陀救走之后，康熙更觉在场太监和宫女一个都留不得，好歹是韦小宝居中乔事救了一干人等性命。
之后康熙安排建宁嫁吴应熊，韦小宝领着送亲队伍千里迢迢上云南，队伍中安插了神龙教的胖头陀陆高轩、天地会一干人等以及九难阿珂师徒。途中建宁和韦小宝勾搭成奸，金庸写韦小宝初时遮遮掩掩后来日渐放肆，经常肆意进出公主香闺，初识男女之事的他甚至对女神阿珂都不那么魂牵梦萦了。好现实的描写。
《鹿鼎记》我之前只看过一遍，对杨溢之稍有印象是因为初中同桌画过一幅杨溢之受难图——此番重读才发觉他被吴三桂砍掉手脚、挖去眼珠及割掉舌头做成人彘，难怪我那位同桌印象深刻。
吴三桂是本书第一大反角，金庸安排建宁阉了世子吴应熊，足见他对吴三桂厌恶之深，他另外还写吴三桂暗中联络其余两藩、西藏达赖喇嘛、蒙古葛尔丹、罗刹国一同起事反清，这就有些微妙——等于是汉蒙回藏联合起来造俨然已代表中华正朔的满清帝国的反。好笑的地方在于四股势力要五路起兵，因为还包括了罗刹国的远东代理人神龙教——啊，是的，就是在东北地区那个教主猜忌老臣而宠幸少男少女、教众神神叨叨念教主宝训的势力哦。
再然后九难终于派阿珂去行刺吴三桂，就此扯出陈圆圆、吴三桂与李自成的昔时因今日意。金庸依旧厌恶吴三桂，因此书中吴三桂是个心狠手辣、城府极深、极端利己的奸雄，但他对李自成似乎观感不差，把后者写成某种诡诈却不失豪气的草莽英雄（价值偏好和红朝如出一辙，难怪他最初的理想是回北京去当红朝外交官……），比如李自成听说前来索命的九难正是崇祯朝长平公主，大大方方表示我给你杀了也是得其所哉（与此同时吴三桂眼珠子乱转想着怎么逃命，甚至还挟持了陈圆圆）。书中的陈圆圆是个非常标准的背锅的绝代佳人形象，为人算是善良忠厚，内心也明白自己被抢来抢去只是个战利品，但禁不住对李闯和吴三桂都有不舍。
从故事性来讲云南这段真的精彩，把主人公奇遇里的多股江湖和庙堂势力、林林总总上百人物都梳理得清清楚楚，韦小宝更在平西王府觅得最后一部《四十二章经》，眼看就要大功告成亲个嘴儿。
84版的首席编剧是韦家辉，一直以来我觉得他的编剧作品十分精彩，美中不足是又癫又（稍微有点）low。我觉得他把云南戏改得非常OOC，比如填了一段原著留白的沐王府行刺，碰巧李国麟又把原著中一个有为青年形象的沐小公爷演得神经兮兮；比如让陈圆圆以吴三桂正妻之姿出场，从杨溢之处得知吴的叛国密谋后去好言相劝（为百姓不再生灵涂炭云云），被拒之后心灰意冷才出了家。小说中明写吴三桂抢回陈圆圆后对她也就那样，且封王之后自然不会请封妓女出身的陈圆圆为福晋，这安排不比剧版现实主义多了？84版这段的亮点是见到杨溢之变人彘后韦小宝的满腔悲愤，梁朝伟的表演真能带动观众。
98版这段是真的强，好处在于不强改原著而至多填空（例如明写刘一舟的背叛）。陈圆圆、李闯和吴三桂的角色贴合度远好于旧版。修罗场结束后似乎加了段九难向阿珂忏悔、阿珂亲爹妈陈圆圆李自成也出言安慰的温情戏，最妙的是背景里的天地会、沐王府一干人等也都面露同情与不舍。这段戏加得还不错的——原著九难、阿珂和阿琪一个赛一个人菜瘾大且寡情薄义，师父把人偷来当复仇工具，师姊妹极度缺爱，所以一旦搞上什么蒙古王子或郑氏公子，说走就走连招呼都不带打一声，也不相互惦记。已经不太记得《碧血剑》里木桑道人有没收到什么别的弟子（大反派玉真子好像是他师弟），如果铁剑门掌门传给阿九那真的……所托非人啊。
我觉得金庸作品不宜魔改的一个原因是他本人就是编剧界前辈，说故事的能力非常强，很难想象魔改会比原本的故事线更合理。比如鹿鼎记这样势力、人物众多的故事，我看到现在唯一没了下落的人是韦小宝初入宫时的玩伴蕊初，但她不是什么主要人物，所以没了下落也并非硬伤。前两年想试一试古龙，我的天！！！一部小说里大约八成人物出场一次就没影了，更令人崩溃的是同一人物每次出场都活脱脱像个新角色。
继续看——韦小宝挟持吴应熊从云南回京那段，路上艰险（吴三桂势力范围内）被影视剧一笔带过。之后的影视剧改编也很合理，比如瘦头陀、吴六奇、李西华和胡逸之的四人赌局改为前两人对赌。
李西华是前作《碧血剑》的call back，主要功能是让李自成为当年错杀李岩表现忏悔（再次体现李闯胸襟开阔，跟汉奸吴三桂比算个人），之后就飘然而去了。这一人物即使在原著里都没啥存在必要imo，我记得他纯因为当年读武侠都在找帅哥……
胡逸之单就人设来讲十分奇峻——风流倜傥的美刀王遭遇红颜劫爱上陈圆圆，从此隐姓埋名在她身边做仆役，说是二十年来陈圆圆始终不认识他，跟他讲过五十多句话，而自己跟她说过三十九句。以如今的俗语来说是终极舔狗，但很明显金庸在以一种激赏的笔调写他。
我记忆中胡逸之这种毫无求取的精神单恋是来对比韦小宝的普男色欲的，但重读下来又未必。事实上，韦小宝虽持“喜欢阿珂就是要讨她做老婆“的直白态度，却又十分尊重胡逸之的境界。真正的局外人是在旁快要听吐了的吴六奇，他的态度是男人大丈夫耽于情爱没出息，认为漂亮女人妓院里有的是，花银子就行，并碎嘴子劝胡逸之「陈圆圆以前或许是第一美人，但她现在嘛年纪也大了……」，最后听闻阿珂逸事种种，更是痛斥此女不忠不贞，当场表示要去杀了阿珂，以成全韦小宝的名声与前途。我读到简直笑死，正所谓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有毒男性气质真的要靠比较，而吴六奇这种剧毒男性，其实最符合老中传统侠义小说的价值。所以，一想到吴六奇之后因乌龙事件被归辛树一家砍了头，我笑得就更开心了。
Anyway，但胡逸之在影视版本里确实无甚价值，删掉合理。
影视版通常会加戏交代陈圆圆、李自成、阿珂和九难去向，因为原著各人走向真的粗疏到你无法想象。
李自成——曾经短暂带阿珂玩了一段，并信誓旦旦要代女儿教训韦小宝，但被李西华怒斥省思过后，竟十分潇洒地丢下阿珂跑了。好一个六亲不认的枭雄形象，比影视版为救陈圆圆and/or阿珂壮烈牺牲好得多。
陈圆圆——目前看来是回庵堂念经了，不知是否有后续（书还没看完）。98版在李自成身边自尽殉情了，阿珂痛哭流涕喊爹喊娘，差点接回射雕杨铁心包惜弱剧情。
阿珂——书中没那么多的痛苦纠结，爹跑了之后被胡逸之抱去见陈圆圆，之后会继续跟郑克塽冯锡范瞎混。
九难——忙碌半生一事无成，但似乎也没有如影视版里那样表现出任何愧疚与良心（98版里返场救了李闯一家三口，并警告吴三桂党羽不可再动他们一条头发）。沦为工具人地教了韦小宝一套神行百变（是韦小宝唯一拿得出手的轻功），之后韦小宝彩虹屁说她是天下第一，她想起身在海外的袁承志才是天下第一，黯然神伤，给韦小宝留了张「好自为之」的字条飘然而去。是真的飘然而去，因为我好奇检索了之后的文本，她真的再没出现……
但这种粗疏又很真实，因为不是每个人都以戏剧化的方式体验人生，并不需要完整的起承转合。李闯从不在意亲情，陈圆圆早就看透男人，阿珂是还没看透男人，长平的志大才疏、刻薄寡恩颇有乃父之风，难道还有比原著更合理的结局吗？
跟着韦小宝回北京又被康熙派去攻打神龙岛——《鹿鼎记》里的施琅似乎是个反派，但台湾延平王府的董太夫人更是被描写为与毛东珠的假太后不相上下的老虔婆。方怡又骗一次韦小宝，韦小宝为了逃避神龙教的追捕带着双儿开始西伯利亚的奇幻漂流——整段都很离谱，包括助苏菲娅公主搞政变当上沙俄摄政王。金庸写这段故事时大众花胶本色展露无疑——莫斯科城市建设鄙陋不堪，跟北京、扬州、昆明都没得比（小红书留子及牢A先驱）；苏菲娅公主淫乱放荡脾气烈，不如亲亲双儿好；沙俄人鲁直愚蠢，以说书先生的戏文故事即可轻松应付（顺带还提了一嘴没文化的满人皇太极从《三国演义》里学反间计致使崇祯冤杀袁崇焕的事儿）。
小时候不觉怎样，如今读来都是大中华胶临死的幻想——让我想起《哈哈画报》还是另一本给小朋友读的书里的故事：洋人吃了汤团惊觉是人间美味，百思不得其解汤圆馅儿是怎么弄进去的，甚至有外科医生试图用针管打进去（我还记得有张大鼻子洋人手持针筒的插图……）
查了一下历史上的苏菲娅，惊觉书中提到的那个小屁孩彼得就是彼得大帝，随着维基页乱跳，竟然找到一部几年前的无线剧叫做《新四十二章》，讲的是《鹿鼎记》一众人物转世到现代的故事……
总之这部转世剧豆瓣评分才6.6吧，是常规TVB烂尾剧（且开头没看出多好）。韦小宝转世叫做「邵桂芝」，识讲广东话就知道这有多搞。除了我正在看的84版《鹿鼎记》还融了《天与地》，就是陈豪演的男主跟另一个人去雪山寻宝后对那段经历全部失忆，且一提起来就要恶心干呕，郑子诚演的韦小宝爹（海大富转世）指责陈豪一定在雪山把另一个人害死，然后弹吉他唱起《年少无知》（《天与地》里追查雪山食人案的警察也是郑子诚演的）。
刚才剧中有个经常演道友垃圾佬的阿伯在医院去世（前世是庄三少奶……），死前跟众人说想再听一次自己的首本名曲，众人开声齐唱，竟是张国荣那首《始终会行运》。
看了一下两版TVB鹿鼎记的苏菲娅公主夺权——都是能省则省，因为说实话像原著那样冰天雪地骑鹿遨游又万里迢迢去莫斯科实在很难拍。但随便找个洋楼糊弄一下，即使在1984年的香港都是很容易的事。
旧版苏菲娅公主由一位名叫Debora Moore的欧亚混血儿饰演，粤语纯正，比原著端庄得多，和韦小宝的胡天胡地也拍得含蓄，公主有做性暗示但没直接强上，韦小宝有点为两国和平卖身的感觉……Debora Moore早年参选过港姐，她那时代不少港姐都是欧亚混血。
新版把这段剧情交代得更清楚些——韦小宝被神龙教挟持，一路上只觉天气寒冷难耐，跟双儿出逃后遇到北地猎人、误打误撞来到鹿鼎山上的沙俄要塞也有拍，甚至比较有诚意地套上了座山雕那种皮帽子，由于没资金拍雪景，北地猎人特地说了句：还好你们是夏天来的。苏菲娅公主是位纯正港女戴假发扮的，演员演技十分浮夸，把苏菲娅演成跟此版建宁一般的丑角（她还演了《雪山飞狐》的原创角色幺一一，没眼睇）。但莫斯科之行、火枪手起义总算还是被编剧很丝滑地跳过了，所以不用忍这位公主太久。沙俄戏自然是见到了已经过世的万年外国人河国荣，演苏菲娅公主的相好高里津（对原著人物做了些必要合并）。
余下三回情节密到吓人：吴应熊试图逃离北京却被韦小宝歪打正着抓获、韦小宝奉旨回扬州建忠烈祠褒扬史可法、王屋山上顺水人情收了王屋派入天地会、回扬州丽春院搞定桑吉大喇嘛和葛尔丹王子、迷奸诸女、巧计以吴之荣顶包吴六奇、解了顾炎武、查伊璜与吕留良之困。
剧版果然hold不住——84版有大幅删减，赵良栋和云南三将情节全然被删，只保留了爵爷府与额驸府赛马、韦小宝给马下巴豆的情节；帮韦小宝排兵布阵剿王屋派的由赵良栋改成了吴六奇（之前还以吴六奇救陈近南而拜入天地会的改编情节交代吴六奇）；丽春院里删了和葛尔丹蜜里调油的阿琪（所以之前情节保留阿琪显得毫无必要）；之后更以观众完全看不懂的逻辑交代韦小宝如何单凭一封书信栽赃吴之荣。
98版则在省工省力的前提下尽量还原了各处情节，除了王屋山排兵布阵、扬州禅智寺的芍药花盛景难于还原（勉强摆了十几个花盆，也算是难为道具），不仅有大胡子赵良栋和云南三将，连扬州慕天颜和被韦小宝羞辱到的歌姬都有出场（歌姬讲的、唱的居然还都是江南话；算是很有心了）。
但有些电视剧无法还原的情节才是真正耐读的部分——
比如贯彻全书的官场现形记，官场中人如何瞒上不瞒下、索贿的话术、下对上的试探、上对下的敲打。
比如对韦小宝母亲韦春芳（金庸在头几回里提过她叫韦春花，但后文里都使用韦春芳）的刻画。韦小宝在外浪荡多年踪迹全无，回到妓院里韦春芳的卧房，看到棉被残旧感叹母亲生意不好，又看到自己的小床还放在原处，一双旧鞋整齐摆在床下，自己的旧衫被浆洗得干干净净——这一段大有赵敏与父兄决裂时，汝阳王那句润物细无声的“你身上的伤不碍事吧？身上有钱吗？”
98版虽然有演这段，但道具房仍是过于华丽（猜是下午就可以借出去给另一部古装剧的千金小姐当绣房）。但书里明写——妓院中只有用来接客的卧房华丽，妓女日常起居的房间通常是寒酸的薄板房（除非是头牌）。
韦小宝听到老鸨逼迫雏妓接客时毫无同情，因为他自小在这种环境长大，见怪不怪。
他娘韦春芳出场不多但性格鲜明。首先是缺心眼——最初江湖人来丽春院闹事，全部人吓得鸦雀无声，偏韦春芳听到江湖人互相讥讽的话语忍不住笑出声来，她被揍后韦小宝跳出来为娘抱不平，才引出了整个鹿鼎记的故事。其次是家传超绝松弛感，接客时要唱的小调都不肯多学几支，韦小宝听了都忍不住摇头心道“妈做婊子不用心，正如我学武功不用心。”
她很爱儿子，但不矫情不内耗还自带喜感，同时底色忠直善良——疑心韦小宝偷钱的时候会骂他说我们扬州城九大妓院从来没有偷客人钱这回事，你做人要有原则。
像是白先勇《台北人》里写过的风尘女子的，不上进版的金大班。无论84版的白茵和98版的罗冠兰，都把这个角色做得好好。
一边读一边想着教主姐姐何时出场，翻开最后一本精神为之一振！何教主仙福永享，寿与天齐！！！
刚补98版时发觉顾炎武、吕留良和查伊璜居然真有出场，配合韦小宝伪造文书嫁祸吴之荣，诚意很足了——原著还可说是呼应故事开篇里三人为陈近南搭救的情节，但影视版一般都会从丽春院那儿起头。
原著韦小宝因为陈近南的缘故对这三人也颇敬重，但又觉得他们十分无趣，同时心想朝廷里的大官都比他们有趣得多——侧写书生造反十年不成，文人风骨与权力结构难以相容。金庸还写韦小宝是庸俗不堪之人，身上半分雅骨都无，因此会问扬州城数一数二的歌姬是否会唱《十八摸》，逼得后者泪奔夺门而出，但他也不是有心侮辱，且作为钦差大臣脾气算得上好，心中兀自道：不会唱就不会唱，你哭什么，我又不是要罚你。
阿珂着实有些莫名其妙，除九难相关情节外她本可以跟这小淫贼再无瓜葛，但她向韦小宝复仇的动机极其强烈，强烈到无论韦小宝去到何处她都硬要跟去杀了他——少林寺是这样，广西柳江边是这样，扬州城还是这样。问题是扬州迷奸之前韦小宝对她确有言语轻薄，肢体逾礼之处几乎没有（除了打斗时无意袭胸），要说复仇这就很牵强，而且对如此面目可憎庸俗不堪之人眼不见心不烦岂不甚好？更为离谱的原著情节甚至包括：阿珂为了要杀韦小宝，回云南认了吴三桂当爹爹……
多年前二读金庸时我曾说过他写所谓的异族女子很别扭，早年的霍青桐和华筝内心都仿佛住着个委屈而深情的汉族小媳妇；他写霍青桐通过读《三国演义》学习权谋的情节也算得恶臭，十足十汉族沙文猪。这其中难得的异数是《碧血剑》里的五毒教教主何铁手，也是整套金庸小说里我第二钟爱的女性角色。现在想来，金庸的灵感很可能来自于早期好莱坞电影里的femme fatale，总之这位教主姊姊出场约二十七八岁（三联版），赤足散发头戴金环，艳若桃李毒如蛇蝎，性情外放而风趣，为沉闷的《碧血剑》提供了极高的情绪价值。
我猜金庸爱何铁手远胜于阿九，在这部封笔之作里，他舍得让九难以颇为不堪的形象返场，却让教主姊姊又风姿摇曳又diva了一回——韦小宝眼里的她看头发有六十来岁，看容貌不过三十上下，堪称初代美魔女，或是像晚年去台湾领金曲奖的白光。虽然拜入华山门墙后的何铁手被袁承志改了个跟他人一样闷的名字叫做何惕守，但多年之后白了头的她仍展现出那个未被驯化的自己——一样不屑正人君子假道学的她，与小滑头韦小宝甚是投契，即使韦小宝的对头是自家师伯归辛树一家，她也识趣地放了水，面对庄氏一门寡妇的繁文缛节，她很容易就感到不耐烦，后来也懒得厮见天地会陈近南一干人等，自顾自飘然远去了。所谓的「平生不识陈近南，便称英雄也枉然」在她眼里必是放屁一样。
当年何铁手错爱女扮男装的温青青，获知真相后一度企图自尽（主因是接受不了自己的蠢），一旦被救忽然也就不想死了，又找到人生新目标，书中写她那时「眼中精光四射」，她有金书女角中难得一见的神采。
但我始终觉得她对温青青的错爱是非常好品的——小红书上有高人，前几天被我刷到一条，说是温青青应是兼有母亲的温良纯真与父亲的风流尖锐，喜怒无常之间更为动人。就……这怎么不是一种姐狗呢？反正温青青跟袁承志是一点也不好嗑的——一旦被放到传统异性恋关系中，温青青顿时就成了刻板印象里爱使小性子的、被老实厚道男人宠着让着的直女妒妇。
Anyway，每逢有人开题问金庸小说中有哪些猝不及防的钝刀，居榜首者往往是《倚天》第三回的百年转折（「少年子弟江湖老，红颜少女的鬓边终于也见到了白发」）、杨过别后程英与陆无双感叹浮云聚散或灭绝手下使出那招「黑沼灵狐」……在我心中，金庸这一句淡淡的补白全然不逊于之前这些——
“韦小宝可万万料想不到，那时何惕守所暗中爱上的，却是这个女扮男装的师娘。
事关各人嗑点皆有不同，我爱嗑欲说还休、微妙幽深之情，六十高龄（等一下，何铁手明说自己四十年未见归辛树，婴儿归钟也已是四十多岁的中年白痴汉，为何九难只有四十出头？？）的教主姊姊在那儿回忆自己偷恋师娘时仍会脸红心跳，而非只觉荒唐无稽——这不摆明了「问心有愧」？太好嗑了啦。
倪匡说作家一生有quota，用完再无灵感。最好看的金庸版本一定是bug巨多、剧情欠缺连贯性、怪力乱神泛滥但灵感闪耀的连载版，比如射雕剧情里加回被删的秦南琴，杨过的一切顿时都对了都通了。金庸当年随手写一笔何铁手的遐思，估计自己也没什么明确所指，仍可惹读者遐思不止，这是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他年老发昏以后再去改出新修版，除补bug外的每处改动都笨拙尴尬，声称为避俗套删去何铁手错爱女扮男装温青青的戏份，反而落了最大的俗套。
影视版《鹿鼎记》一般不会安排何铁手出场——确实以故事角度来讲她的功能性甚至不如胡逸之和李西华。84版迷倒归辛树一家和送含沙射影的都是庄三少奶（如此有勇有谋养在深闺做富户儿媳倒也是有些可惜……），但这样一来三少奶和双儿的武功师承其实没有交代。98版庄家孀妇的师父似乎直接给改成了不再出场的九难，含沙射影是九难托庄三少奶送韦小宝的——这倒还有些合理，因为前文交代九难确实知道庄三少奶和双儿。但原著里归辛树看到韦小宝的神形百变和双儿的华山武功都是起了疑的，韦小宝随口撒谎说学自西藏喇嘛，归辛树还自己给他圆谎说铁剑门玉真子确实在西藏有些结交也说得懂，真是——终此生，始终都会行运。《鹿鼎记》真是个标准低武世界，何铁手由海外仙岛回中原办事，随手教给庄府小丫头的武功都可以大杀四方了。
话说千秋万载一统江湖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何教主讳铁手姊姊从天而降又倏忽离去，自此韦小宝的运势就一落千丈（bushi……
运势一落千丈主要是因为遇到了整个金庸武侠史上神憎鬼厌的归辛树一家三口（金庸早已洞见宝妈+妈宝组合的剧毒属性），冤杀了吴六奇不说，还强行要求入宫刺杀康熙，就此终结了韦小宝的双面间谍生涯。
这里好看的地方是韦小宝押假太后毛东珠面见康熙，毛自知必死，却只劝慰康熙说不要过分为国事忧虑，还问他每天早上的补汤是否还有在喝。这一情节两版TVB都有精准带到，换了陆版，虽然也有拍，但被造作的配音彻底带偏（张纪中在拍射雕、天龙时尚有情怀，拍到鹿鼎记开始彻底摆烂并向煤老板跪低）。
原著康熙对这位自幼将自己抚养长大的假太后的将死之言，亦有动容和不舍，但同时又有腹黑帝王的小心思——说是顺治宠爱董鄂妃，如果假太后不害死董鄂妃母子，皇太子必是董鄂妃亲子荣亲王，而自己在储位之争中兴许连性命都不保。
让归辛树一家三口意外击毙瘦头陀毛东珠，之后又死于大内侍卫之手，是作者的某种慈悲。瘦头陀和毛东珠是不招人烦的奸角，姓归一家本质是忠但神憎鬼厌，如此了结，善哉善哉。
看84版鹿鼎记的玄桂对峙，能很直观地体验天赋vs努力是怎么回事。刘华康熙的帝王腹黑、敲打与威压是很熟练也很程序化的表演，但梁朝伟版韦小宝闻言一瞬间表情僵住、眼里射出恐惧（又为电视镜头延长了恰到好处的时间）就真的很绝。为康熙挡驾后再僵硬歪扭地走出几步，也就几秒钟的表演，就让观众看到归辛树的内功有多深厚，哪怕有宝衣护身，他也真的疼极了。
九十年代那些金庸剧不再着意向暗黑方向深挖，主打煮碗面给你吃、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温情，所以摊牌时刻马浚伟演的是“终究错付”的恨铁不成钢，看着也还行。
84版有个原创的康熙心腹，目前作用不明（猜是对标风际中的反清联盟间谍？），名字非常搞，叫做德格勒……
看完最后一本顺手刷了两版TVB改编剧的结尾。
说是归辛树一家入宫行刺之后韦小宝的运势已是强弩之末，之后占原著篇幅1/5的剧情被各影视版本大幅压缩——总结来说是康熙对韦小宝的长期服从性测试，他一定要韦小宝灭天地会，韦小宝在陈近南被杀、天地会眼见也难有什么出息的情况下硬是不肯选边站，因此带着巧取豪夺来的七位夫人荒岛求生年余，但当时已决意封笔不写武侠小说的金庸忍不住技痒，还是让康熙下旨韦小宝去了刚从郑氏手里收复的台湾，之后又督战雅克萨围城——有点在自己的小说里重温中华帝国梦的意思。台湾篇里作者对郑成功正妻董氏夫人的厌恶溢于言表，让韦小宝砸了董太夫人像引得台湾民众一片叫好（史实并非如此）；雅克萨之战则延续之前的阿Q式意淫，讲韦小宝如何以街头无赖的作风与说书先生处听来的计策轻取罗刹「蛮子」（但查下历史发觉当时清兵兵力五倍于俄罗斯，所以这么写除意淫之外也没什么意义）。
陈近南是个毫无魅力的人物。他许诺施琅既往不咎时郑克塽质疑得合情合理：首先施琅这反骨仔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第二你陈近南一个家臣凭什么代主子承诺？前两年的鹿鼎记转世剧把陈近南转世写成终极大反派，我表示赞赏。
另外这里金庸还要保钓过一下嘴瘾，说韦小宝当年荒岛求生的那个岛最后由「通吃」更名为「钓鱼岛」。
影视剧不拍接收台湾与雅克萨，除经费限制之外大概也是因为那几回的情节多干巴无趣，放武侠剧里十分不搭。所以剧情一般会直接跳到末两回贵为一等鹿鼎公的韦小宝在北京街头重遇茅十八（韦小宝人生际遇之奇，由茅十八起而至茅十八终，圆转如意，这是好的story-telling），杀冯锡范掉包救下茅十八。其间康熙对此心知肚明却再次威压，最终韦小宝自觉再不能见容于朝廷或天地会，一句「老子不干了」就此退隐。
两版TVB改编都突出了玄桂情谊，但原著那个玩服从性测试上了瘾的康熙正应了海大富的告诫：你们现在玩得再好，过几年他大了，皇上还终究是皇上。
结尾里少有被影视剧拍出来的奇趣情节还包括——
1. 顾炎武查继佐黄宗羲（之前被韦小宝救的是这三个，我记岔了）带着吕留良又来拜会韦小宝，说我们现在啊也不逼你反清复明了，你看你对剿灭吴三桂、团结蒙藏势力、驱除罗刹鬼子有大功，不如你自己出来做皇帝，再造汉家江山？一向十分理性的韦小宝被这些癫公吓得不轻，当场摔了茶碗。临了天地会还刺他：你回去问问你爹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
2. 于是韦小宝回扬州真的问了她娘韦春芳这个问题。 春芳姐称自己当年标致得很，每天接好几个客，其中既有汉人也有满洲官员，还特别想起一个「相貌很俊的回子」和一个「上床前还要念经的西藏喇嘛」。这本来是个解构意味极强的好结局，但春芳姐一句「我不是烂婊子，所以红毛鬼、罗刹鬼老娘是不接的」还是坏了贞节——金庸以此为他整个武侠小说写作生涯的终局，也充分显示了他的边界或局限在哪里。
说起来，我曾化用这一大结局来为小龙女的立场辩护——终南山上不知父母的弃婴，血缘是更接近汉人林朝英还是波斯商人尹克西、回人马光佐、印度人尼摩星、金国宗室女完颜萍、契丹后裔耶律燕还是蒙古王子忽必烈，这真不好说（有好事者甚至推断小龙女血缘可追溯至西夏太妃李秋水……）。但看武侠小说这种老中基本盘基本读物显然不用费这种心思，因为基本盘be like: 你是汉人就要服我们，不服就是汉奸，你不是汉人就要学我们汉人的大仁大义，不服仍然是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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